没等他开口,陶安松开手:“我去刷牙。”
浴室很快传来她含含糊糊的哼歌声。
餐桌旁。
陶安洗漱完走出来,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之前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郁色散得干干净净。
两人面对面坐下。
“哎,你是不是上班要经过城南那个雅静小区?”她低头搅着粥,语气随意。
“嗯。”顾景沉夹了块蛋放进她碗里。
“那正好,”陶安抬起头,“你顺路送我过去呗。”
他动作一顿:“你去那里干嘛?”
“哎呀,我不是昨晚跟你说了嘛,我要开始上班啦。”
她舀了一勺粥,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口。
“周一到周五在补习班,周六周日去学生家里。今天是周六呀。”
顾景沉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是周六。
“教谁?”他眉头微皱。
陶安咬了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小男孩,才八岁。”
两人吃完饭,一起并肩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交错着响。
顾景沉的小电驴停在楼下。
是一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旧车,平时上下班,晚上送外卖。
陶安跨坐上去,抱住他的腰。
“走啦。”
电动车发出嗡鸣,轮子转动,压过地面的碎石子。
风吹过来,路两边的树沙沙地响,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一块一块地落在他们身上。
上坡时车子速度越来越慢,吭哧吭哧地,最后还是停在了半坡上。
“没电了?”陶安从他背后探出头。
“……不是,先下来。”他说。
陶安跳下车,顾景沉推着车往上走。
上坡的坡度很大,他两只手握着车把,袖子被他卷到肩头,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推车的动作一紧一松。
陶安跟在后面,心脏闷闷的。
他那辆破电动车,一到陡一点的坡就上不去。
用的手机是不到一千块的二手货,哪天炸了都不知道。
穿的鞋也是工地上发的劳保鞋,鞋底很硬,走在路上笃笃地响。
前世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她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漂亮的裙子,喝醉了就冲他发脾气。
而不管她开口要什么,他总是沉默着将东西捧到她的面前。
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到了平地,陶安重新坐上后座,环住他的腰。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空气里只有树上的蝉在叫,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刚爬完坡,她出了不少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后颈也是湿的。
陶安戳了戳他的背:“怎么不走了?”
顾景沉犹豫着说:“要不,你还是别去上班了?”
“为什么?”
“天气热,去了也是受苦。”他说。
陶安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不苦!我好歹是在屋里头教课,哪像你,大太阳底下在工地晒着。”
“好啦好啦,说好要帮你分担的。快开吧,第一天上班就迟到算怎么回事。”
顾景沉转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有的小孩挺皮的,你别跟他动手,真生气就回来,知道吗?”
陶安愣了一会,随后笑了出来。
果然。
什么心疼她天热受苦都是找补。
根本就是怕她大小姐脾气上来,跟一个八岁的小孩干仗。
她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格外温柔:“知道啦。”
顾景沉看着她那张笑得过分乖巧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没再说什么。
拧下油门,小电驴突突突地载着她往城南的方向驶去
......
车停在雅静小区门口。
“我走啦。”她冲顾景沉挥挥手。
“几点结束?”他问。
“十二点。”
“我来接你。”
陶安本想说不用,转念一想,笑着回头,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好,等你。”
雅静小区说是小区,其实是一片老别墅区。
云城本地人管这片叫“老干部疗养院”。
住在这里的人,不是退下来的,就是躲清静的。
前者有权,后者有钱,都惹不起。
陶安勾起唇。
当然,如果傅家仅仅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费尽心思。
傅家别墅楼。
陶安跟着保姆一路来到客厅。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银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她摘下老花镜,打量了陶安一眼。
“纪老师好。”陶安微微欠身。
来之前她犹豫过称呼,“太太”太生分,“奶奶”太套近乎。
“纪老师”刚好,既尊重对方的阅历,又不过分献媚。
查资料时,有篇老采访提过。
老太太年轻时当过音乐学院的客座教授,最喜欢别人叫她老师。
老太太神情缓和了几分,抬手示意:“坐吧,别站着。”
陶安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没有坐满,后背挺直,仪态极佳。
这是她在江家生活二十年的习惯。
“你的情况,介绍人跟我提过几句,”老太太端起茶杯,“说是学过十几年大提琴?”
陶安从包里拿出简历,双手递过去。
“学了十七年,三岁起的步,拿过的奖项都在上面,十五岁开始在云城乐团担任大提琴首席。”
老太太翻着简历,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忍不住点了点头。
不仅水平很高,连简介的排版和字体这种小细节也有注意。
老太太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傅辰。”
楼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应。
老太太也不急,等了五秒,又喊了一声:“傅——辰——”
楼上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拖拖拉拉的,每一步都恨不得在楼梯上蹭三下。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在楼梯口,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大字。
傅辰磨蹭到老太太旁边,被老太太拍了拍后背:“叫人,这是你的大提琴老师,陶老师。”
傅辰眼皮都没抬,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我不需要她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