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车引擎发动了,轮胎碾过石子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温阮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被子盖了又掀,掀了又盖。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起来喝水,走到厨房发现冰箱上贴了张纸条,是王婶的字:太太,汤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她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是排骨莲藕汤,飘着一层油花,凉了。
她没有热,拿勺子喝了两口凉的,莲藕还脆着,排骨炖得烂了。
她把锅盖盖回去,关了厨房的灯。
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散着几张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她和陆砚辞的合照。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他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温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第二天中午,温阮打开手机。
刷到黎薇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滑雪场的缆车,第二张是雪道上并排的两块滑雪板,第三张是陆砚辞的侧脸,他穿着黑色滑雪服, 太阳镜推到额头上,正低头给黎薇调固定器。
配文是:陆教练说今天教我换刃,摔了八次了呜呜。
温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把那第三张照片放大。
陆砚辞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很专注。
那种表情她见过,以前教她用电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键盘,耐心地告诉她哪个键是做什么的。
那时候他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她学得慢,他就一遍一遍地教,声音温温的,像秋天的水。
她退出照片,往下翻。
黎薇十分钟前又发了一条:雪场餐厅的牛肉面,陆总请的。
照片里一碗面,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上,对面还有一双筷子,搭在盘子边沿。两个人面对面吃的。
温阮盯着对面那双筷子看了几秒,那双筷子的主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黑色的,她认得那块表。
是她送的。
三年前陆砚辞过生日,她攒了四个月的钱,买了一块黑色的运动表。
那时候她站柜台站得静脉曲张,晚上回去腿又胀又疼,陆砚辞问她怎么了,她说走路走多了。
他没怀疑,因为她确实每天都在走路,从地铁站走到家要走十五分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拿起来,黎薇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点开,是那张雪场合照,黎薇配了一行字:温姐你看,陆总滑雪超帅的!下次一起来呀。
温阮盯着“下次一起来呀”六个字,打了两个字“好啊”,又删了。
她打了一个“嗯”,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对话框关掉了。
黎薇又发了一条:温姐你以前和陆总去过滑雪吗?他技术好好哦,是不是以前练过?
温阮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王婶今天不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很。
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掌心传到胳膊,传到肩膀,最后停在胸口。
她没回黎薇的消息。
下午三点,她又拿起手机,黎薇又发了一条动态。
这次是视频,十几秒的。
镜头晃得很,先拍雪地,再拍天空,最后落在陆砚辞身上。
他正从雪道上滑下来,速度快,动作利落,到了底部一个急刹,雪沫子溅起来,溅到了镜头上。
画面糊了一下,然后听到黎薇的笑声,咯咯咯的,说“陆总你溅我一身”。
视频里陆砚辞的声音传出来,有点远,但很清楚:“谁让你站这么近。”
语气不重,带着点无奈,跟她那天在家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温阮把视频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到一半,她退出了,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枕头边,屏幕还亮着,那条视频还停在暂停的画面,陆砚辞的脸模糊成了一团色块。
她坐在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指甲掐着床垫的布料。
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想把那些东西逼回去。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陆砚辞挑的,说有档次。
她当时觉得太浮夸,没说什么,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问她意见了。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手背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那些水珠,晶莹的,在皮肤上滚了一下就破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打开了最里面那个柜子。
那双粉色的棉拖鞋还在。
她蹲下来,拿起一只,拖鞋已经很旧了,鞋底的纹路磨平了,里衬的绒也塌了。
她把拖鞋抱在怀里,蹲在柜子前面,脸埋进拖鞋里。
拖鞋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旧布料的气味,干燥的,平凡的。
她闭着眼睛蹲了很久,腿麻了也没起来。
门在楼下响了。
温阮把那两只拖鞋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她擦了脸,对着衣帽间的镜子看了一眼,眼睛红的,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走出去。
陆砚辞站在客厅里,滑雪服换掉了,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还没干透。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开口第一句是:“黎薇说你没回她消息。”
温阮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嗯。”
“她给你发了好几条,你一条都没回。”
陆砚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心约你,你连个话都没有。”
“约我?”温阮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不是发消息让你下次一起去滑雪吗?”
温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她约我去滑雪,然后发你和她的合照给我看?”
陆砚辞皱了皱眉:“她发了合照,怎么了?”
温阮站在他面前,抬起头:“你觉得这很正常?”
“我觉得你回个消息是最基本的礼貌。”
陆砚辞的声音高了一点,“人家都主动跟你示好了,你摆脸色给谁看?她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工作,你能不能不要总是——”
他停了一下,没把那句话说完。
温阮替他说了:“不要总是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