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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交锋,谁怕谁?

晨光刚爬上松江市的烟囱,林疏桐已经换了身藏蓝工装,踩着沾了机油的胶鞋踏进振兴厂铸造车间。

助理小周抱着笔记本跟在后面,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啦声响——这是她昨夜亲自挑的新人,会计专业,手快心细,此刻正盯着车间里东倒西歪的砂箱直犯愣。

车间的噪音像台发了疯的鼓风机。

林疏桐的耳膜被震得发疼,目光却像扫描器般掠过每台设备:那台1985年的德国镗床正发出尖锐的嗡鸣,主轴箱渗着黑褐色的油;旁边的混砂机漏着砂,传送带磨得发亮,齿轮间卡着锈渣;最里面的冲天炉前,两个工人叼着烟卷,正用铁棍捅炉口,火星子溅在他们磨破的袖口上,滋滋作响。

"停!"她拔高声音,右手猛地攥成拳。

噪音骤然切断。

混砂机的皮带还在惯性转动,带起最后几粒砂粒"噼啪"砸在地上。

叼烟的工人手一抖,烟卷掉在焦炭堆里,腾起一缕焦糊味;操作镗床的师傅手忙脚乱去按急停键,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林疏桐往前走两步,胶鞋碾过地上的铁屑。

她弯腰捡起半块砂型,指腹蹭过表面粗糙的纹路——砂型里混着没筛净的石子,这种精度别说给鞍钢做轧辊,连普通铸件都要返工。

"王主任。"她转身看向缩在墙角的王德发。

老车间主任正用袖口擦后颈,蓝布工装的领口洇着一圈汗碱,"上个月设备科报的检修费,是给这些"老伙计"换零件?"

王德发的喉结动了动,旱烟袋在裤腿上磕得咚咚响:"林...林厂长,这不是...这不是赶工期嘛。

上回鞍钢的单子催得急,工人们连着加了三宿班,设备哪能不闹点小脾气?"

"小脾气?"林疏桐捏着砂型的手紧了紧。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叮咚作响:"检测到铸造车间安全隐患,车间技改进度+10%。

当前进度15%。"她盯着王德发发红的眼尾——这老东西昨夜肯定又去职工澡堂跟人嚼舌根了,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

"小周。"她没接王德发的话,转向助理,"把镗床的主轴箱拍下来。"

小周立刻举起手机,闪光灯在车间里亮起。

王德发往前跨了半步,又讪讪退回去,旱烟袋在掌心转得飞快:"拍...拍这个干啥?

设备哪能没点旧..."

"混砂机的传送带磨损超过40%。"林疏桐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混砂机的金属外壳,"齿轮间隙能塞进两根手指。

上回冲床卡壳,李师傅摔茶杯的时候,王主任是不是也说"老寒腿"正常?"

王德发的脸涨成猪肝色。

车间里有工人小声抽气,那个刚才抽烟的年轻小伙子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钻,却被林疏桐的目光逮个正着:"你,过来。"

小伙子挪着脚凑过来,工装前襟沾着机油和烟灰。

林疏桐指着他袖口烧出的洞:"冲天炉温度一千五百度,火星子溅进袖子里,你打算用这条胳膊给振兴厂干活?

还是等截肢了让厂子里养你后半辈子?"

小伙子的脸"唰"地白了,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疏桐扫过人群,看见几个老工人别开脸,却有个头发花白的师傅捏着扳手直点头——那是李师傅,昨天摔茶杯的老钳工。

"从今天起,铸造车间停工整顿。"她声音不大,却像根钢针扎进嗡嗡的空气里,"所有设备全面检修,安全规程重新培训。

王主任,把最近三个月的维修记录拿来。"

王德发的旱烟袋"当啷"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在铁屑上抖得厉害:"记...记录本?

前儿个打扫卫生,可能...可能混着废报纸卖了?"

林疏桐盯着他发颤的睫毛。

原身记忆里,王德发是老厂长从三线厂带过来的老人,当年跟着老厂长睡车间啃冷馒头,怎么会连维修记录都管不好?

她勾了勾嘴角,转身对小周说:"把车间现状、设备编号、安全隐患全拍下来,整理成清单。"

小周应了声,立刻举着手机绕着车间转。

王德发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伸手想去拦,又在林疏桐扫过来的目光里缩了回去。

"另外。"林疏桐扯下工装领口的厂牌,金属牌在晨光里闪了闪,"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七点,厂部会议室开早会。

所有中层干部必须到场,汇报前一天进度、当天计划、遇到的问题。"她看向王德发,"王主任要是找不回记录本,就把这三个月的维修内容,从零件型号到换件时间,重新写一份。"

车间里响起零星的抽气声。

林疏桐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离午饭还有三小时。

她目光扫过墙根的工具箱,看见李师傅正蹲在地上修扳手,抬头时冲她点了点头。

"散了吧。"她转身往外走,工装下摆带起一阵风,卷走了地上的烟蒂。

小周抱着笔记本小跑跟上,手机里的照片还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出了车间门,秋风吹得她后颈发凉。

林疏桐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上躺着条新短信:"老厂长生命体征平稳。"她捏着手机站了会儿,忽然转头对小周说:"中午去食堂,帮我打份白菜炖豆腐。"

小周愣了愣,随即点头:"好的林厂长。要...要找位置吗?"

林疏桐望着车间屋顶飘起的烟尘,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不用。

我自己找。"

食堂的铝制餐台飘着白菜炖豆腐的香气,林疏桐端着搪瓷碗穿过吵嚷的人群时,好几桌老工人的交谈声突然卡了壳。

她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停住脚步——赵春娥正低头扒饭,蓝布围裙兜着半块馒头,鬓角的白发沾着饭粒,左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旧旧的光。

"赵姐。"林疏桐把碗放在她对面,胶鞋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凳脚。

赵春娥的筷子"当啷"掉在碗里,抬头时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麻雀:"林...林厂长?"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木凳,"您坐这儿?

我这衣裳脏..."

"不脏。"林疏桐坐下来,舀了勺豆腐吹凉,"我闻着您这碗里的萝卜汤比我那盆香。"她余光扫过赵春娥碗里漂着的油星——工会干事每月能多领半斤粮票,可这汤里的萝卜切得薄如蝉翼,显然是省着给家里孩子留荤腥。

赵春娥的喉结动了动,手指绞着围裙角:"厂长,您...您上午在车间说停工整顿,大伙儿都在传...传要裁人。"她声音突然发颤,"我家老周上个月摔断了腿,小女儿还在念职高,要是没了这份工..."

"裁人?"林疏桐的勺子停在半空。

原身记忆里,赵春娥是厂子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吵架闹离婚、孩子交不起学费,都是她跑前跑后。

此刻她眼眶泛红,眼角的皱纹里凝着水光,哪还有半分工会干事的利落?

"我上午说的整顿,是要让设备能多活十年,让大伙儿的手能多干十年。"林疏桐放下碗,声音放得很轻,"裁员?

等咱们能接下鞍钢的新单子,能给工人涨绩效的时候,我还怕招不够人。"她顿了顿,"赵姐,您去车间问问李师傅,他昨天摔茶杯是不是因为设备总出毛病?"

赵春娥抬头盯着她,眼底的慌乱慢慢凝成一丝光:"真的?"

"真的。"林疏桐夹了块豆腐放进她碗里,"但要是有人借着"老厂子"的名头吃空饷,借着"老交情"糊弄事——"她指节敲了敲桌沿,"我林疏桐的板子,可不会认人。"

食堂的广播突然响了:"各车间主任请注意,十二点半到厂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赵春娥的银镯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晃了晃,她攥住林疏桐的手腕,掌心带着常年洗工装的粗糙:"林厂长,我信您。"

会议室的吊扇转得吱呀响。

林疏桐站在投影仪前,墙上投着上午拍的车间照片:混砂机齿轮间的锈渣、镗床渗油的主轴箱、工人袖口烧出的洞。

王德发缩在最末排,旱烟袋在裤腿上蹭得发亮;陈浩然跷着二郎腿,指甲盖里还沾着铁屑——这位车间副主任是老厂长的远房侄子,最近总往财务科跑。

"《安全生产法》第二十八条。"林疏桐点开下一张照片,是那个抽烟小伙子烧焦的袖口,"设备不符合安全标准,车间主任负直接责任。"她目光扫过王德发青白的脸,"王主任,三天内完成设备检修、安全培训,检修报告我要见每颗螺丝的型号。"

"三...三天?"王德发的额头沁出冷汗,"那镗床的主轴箱得从沈阳调零件,最少得五天——"

"五天?"林疏桐打断他,"上回李师傅被冲床卡了手,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您说"老设备难免";上个月铸件返工二十吨,您说"工人手生"。"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现在我给您三天,要么您带着检修队连夜去沈阳拉零件,要么——"她盯着王德发后颈的汗,"我让陈副主任暂代车间主任。"

陈浩然的二郎腿"啪"地落了地,指甲在笔记本上抠出个洞。

王德发的喉结上下滚动,突然"噌"地站起来:"我干!"他抓起椅子上的工装,"我这就联系沈阳的老战友,今晚就去拉零件!"

散会时,林疏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揉着眉心往办公室走,经过走廊转角时,一阵穿堂风卷着几片碎纸扑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碎纸片上的铅笔痕迹还带着铅芯的涩味——是机械图纸的边角,标着"液压阀座""公差0.02mm"。

"系统提示:车间考察任务完成,奖励到账。"

林疏桐的呼吸一滞。

她蹲在地上,把碎纸拼在墙上:虽然缺了大半,但能看出这是个精密液压部件的设计图,右下角有模糊的签名,像是"顾..."。

是谁撕了它?

为什么?

"林厂长!"小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跑得气喘吁吁,"财务科张姐说有急事找您,让您赶紧去办公室。"

林疏桐捏着碎图纸站起来,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她脸上。

她望着小周发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原身记忆里,老厂长上个月签过一张三百万的贷款单——还款日期,该不会就是这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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