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伤养了十天才勉强能下地。
杜荷趴在床上这十天,把公主府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府里人不多,一个管家姓孙,五十多岁,走路没声音,说话没表情。两个丫鬟,一个叫青萝,一个叫红叶,都是十四五岁,手脚麻利但嘴严得很。四个护卫轮班守在门口,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看着他不让出门。
城阳公主每天来一次。
时间很固定,上午巳时,端着一碗药汤进来,看着他喝完,问两句伤口的恢复情况,然后就走。不多说话,不闲聊,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杜荷一开始觉得这是冷淡。他在现代看过无数电视剧,公主对驸马的态度不是这样的。要么是恩爱,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又恩爱又嫌弃。不会有第三种。但城阳的态度不是第一种也不是第二种,是一种让杜荷捉摸不透的精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说在该说的字数上,不多不少。她对他的照顾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一个“尽职”的刻度上,不往上多加一点温度。
第十一天,杜荷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腊月的长安冷得刺骨,公主府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香气很淡。杜荷拄着拐杖走到梅树下面,看见城阳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公主看什么书?”
城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翻过来让他看封面。
‘汉书’。
杜荷愣了一下。十五岁的公主,看汉书。
“怎么不看点轻松的?”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屁股刚一沾石头就嘶了一口凉气,赶紧换了个角度。
“轻松的看完了。”城阳把书合上,“府里的书就这些。你爹留下的有几本,剩下的都是父皇赏的。”
杜荷想起来了。杜如晦生前是个爱读书的人,家里藏书不少。他死后,这些书有一部分留在了杜家,有一部分被杜构带走了,还有一部分送到了公主府当作陪嫁。他忽然有点好奇。
“我爹留下的是什么书?”
城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自己的爹你自己不知道”。但她没问出口,只是站起来,领着他往书房走。
公主府的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子上码着竹简和纸本书。城阳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指了指最上面一层。
“这些是你爹的。”
杜荷拄着拐杖踮脚去看。书不多,十几本。有‘春秋左传’,有‘史记’,有‘汉书’,还有几本手抄的奏折集子和一部字迹工整的读书笔记。他抽出那本笔记,翻了翻。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受潮。有人在精心养护这些书。
笔记上的字是隶书,写得一丝不苟。但内容不是风花雪月,不是经义策论。是账。
杜如晦在笔记里记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接见某州来使,谈了什么事,对方说了什么,自己怎么回答的,事后怎么跟皇帝汇报的。某年某月某日,朝堂上议某案,各方观点是什么,最后怎么定的。某年某月某日,某大臣私下说了某句话,可能有某种意图。
这是一本工作笔记。一个凌烟阁功臣的职业生涯全记录。
杜荷拿着这本笔记,手有点抖。
他意识到,杜如晦留给他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个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头,不是李世民宣旨时说的那两句话,不是那些落在别人嘴里轻飘飘的“余荫”。是这本笔记。一个在贞观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宰相,用他一辈子的积累,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在这个朝堂上活着。
“你爹是个很厉害的人。”
城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有看杜荷,而是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书。
“我小时候去你家玩,见过他。他在书房里批公文,我在旁边玩泥人。他批完一份就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批。后来他生病了,胡子白了,笑也不怎么笑了。”
她停了一下。
“他死的那天,我父皇在太和殿里坐了一夜。”
杜荷没有说话。他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会儿。纸很凉,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是烫的。
十天之后,杜荷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但他还是出不了门。门口的护卫换了一班又一班,每次换班的时候他都能听见外面长安城的声音:叫卖声、马车声、偶尔有快马的蹄声从远处掠过。这些声音隔着一道朱红大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他开始每天去书房。
杜如晦的笔记他一页一页地翻。李世民批过的奏折,杜如晦的旁注。朝堂上的人,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流水账,但杜荷越看越心惊。因为他发现,杜如晦记这些东西的方式,跟现代的情报分析几乎一模一样。信息来源。交叉验证。利益关联。风险评估。
他爹不是宰相。他爹是一个情报分析员。
第三十天的时候,杜荷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不像前面的那么工整,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贞观十六年腊月,赵国公问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
杜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贞观十六年腊月。那是去年的事。赵国公是长孙无忌。他在去年腊月就问过杜如晦一个问题,太子能不能保得住。而杜如晦没有回答。
然后过了一年,贞观十七年腊月,太子造反。
杜如晦没有活到这一天。杜荷想,如果杜如晦还活着,他会不会阻止这一切?还是说,他会站在长孙无忌那一边?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了书架的最上面一层。
他决定不想这个问题。因为不管他爹当年是怎么选的,现在站在长孙无忌对面的人是他。
“又在看书?”
城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袄裙,手里还是端着一碗药汤。但杜荷的伤已经好了,不需要喝药了。
他把药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不是药,是银耳汤。
“你爹的笔记看完了?”城阳问。
“看完了。”
“学到什么了?”
杜荷把碗放下,想了想。
“学到了三件事。第一,这个朝堂上没有白给的人情,每一次帮忙背后都有一个价码。第二,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沉默的人,他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你爹能当皇帝,不是因为他是天可汗,是因为他比身边所有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不该杀。”
城阳没有接话。她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你说错了。”她背对着他说。
“什么?”
“我父皇能当皇帝,不是因为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不该杀。”她把书推进书架,转过身看着他,“是因为他身边曾经有一群人,在他犹豫要不要杀人的时候,站得离他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杜荷怔了一下。
“你爹就是那群人里的一个。”城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父皇念你爹的情。但你得记住,情分会用完。”
她走了。
杜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门外的腊梅发了好一会儿呆。
腊月的最后一天,长安城下了雪。
杜荷坐在廊下看雪。自从穿越以来,他每天都在跟死赛跑。劝太子请罪,太和殿哭谏,大理寺狱死里逃生,朝堂上跟长孙无忌硬刚,然后被人抬到公主府养了一个月的伤。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雪。
雪落在腊梅上,没什么声音。整个长安城被这场雪盖住了,那些嘈杂的、血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一下子都安静了下去。
城阳也来了。她坐在廊下的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里往下落。
“过了今天就是贞观十八年了。”城阳忽然开口。
“嗯。”
“你禁足还有五个月。”
“嗯。”
“五个月之后呢?”
杜荷看着院子里的雪,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总得做点什么。”
城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淡而又淡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做点什么”是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你做不了的。”她收回目光,“你连门都出不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我出去的人来找我。”
城阳放下茶杯,站起来。她走到杜荷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放心,会有人来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杜荷坐在廊下,看着她青色袄裙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他重新看向院子里的腊梅。花瓣被雪压弯了腰,但是没有掉。雪在上面堆得很厚,厚到让人觉得随时都会断,但是始终没有断。
杜荷想,城阳大概知道些什么。不是猜的,是知道的。她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从小在宫里长大。她见过的朝堂斗争比杜荷读过的史书还要多,因为她不是读的,她是站在旁边看的。
她说会有人来。那一定有人来。
他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