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这一问,太极殿里足足安静了五息。
长孙无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审视古董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杜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分量,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像是在看一枚棋子忽然跳出了棋盘,不知道该把它归类为变数还是麻烦。
“太子谋反,是受其野心所驱,何来蛊惑一说。”
长孙无忌的声音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平滑,冷硬,看不到底。
“若说有人蛊惑,”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杜荷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大殿上的人,“那些在东宫日夜怂恿太子行大逆之事的人,就是最大的蛊惑者。包括你,驸马都尉杜荷。”
他把球踢回来了。
干净利落。
杜荷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长孙无忌不是汉王李元昌那种会被一句话诈住的人。他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名第一的老狐狸。他在李世民身边站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朝堂的游戏规则。杜荷想用一个问题把他拖下水,但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水面封死了。
“罪臣不敢狡辩。”
杜荷低下头。他只能认。因为这是事实。原主确实参与了谋反。不管他现在是谁,这具身体曾跪在东宫发誓效忠太子、共图大事,是铁打的事实。
“罪臣有罪,甘愿领罚。但罪臣斗胆,还有一事想请教赵国公。”
他抬起头,这一次不去看长孙无忌,而是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罪臣昨日劝太子入宫请罪。太子听了。太子昨晚赤着脚、披着单衣跪在太和殿里,当着陛下的面承认了谋反。他本可以不承认。他可以跟汉王他们一样,把嘴闭紧了,等着陛下派人去查。但他没有。”
杜荷的声音越来越快。
“他跪在陛下面前说了四个字,儿臣知罪。这四个字,他用了十六年才说出口。罪臣不知道这四个字够不够抵他犯下的错。但罪臣知道,如果一个人连认罪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不可救药。”
他说完,磕了个头。
“罪臣说完了。任凭陛下处置。”
太极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冷的,是刀锋上的寒。这一次的沉默是沉的,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杜荷这番话的分量。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依旧按在扶手上。但手指的颜色不那么白了。
他看了杜荷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太子李承乾,心怀不轨,密谋造反。所犯罪行,铁证如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着,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永世不得回京。”
太极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不是斩首。不是赐死。
李世民没有杀李承乾。
长孙无忌的脸色终于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嘴角往下沉了不到半分。如果不是杜荷正好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杜荷看到了。他心里很清楚,长孙无忌想要的远比这个更干净利落。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意味着李承乾还活着。而一个活着的废太子,永远是一把悬在朝堂上的刀。
但李世民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圣旨就是圣旨。长孙无忌再不满,也不能在朝堂上公然反对皇帝的决定。
“参与谋反者,”
李世民的声音继续在大殿里回荡。
杜荷跪在金砖上,把脑袋压得很低。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因为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什么都听不见。
“汉王李元昌,赐死。”
“开化公赵节,赐死。”
“陈国公侯君集,”
李世民顿了一下。这是今天他在朝堂上第一次停顿。
“,念其昔日功勋,赐其自尽,留全尸。家眷流放岭南,不诛连。”
杜荷闭上眼睛。侯君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曾经的大唐第一名将。替李世民打下了半个西域的人。现在,他也只是个要死的人了。
李世民继续念名字。一个接一个。每念一个,殿外就有一声沉闷的应答。那声音很轻,但杜荷知道,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今天天黑之前都会从这世上消失。
终于,李世民念到了他的名字。
“驸马都尉杜荷,”
杜荷的呼吸停了。
“身为太子近臣,不思规劝,反参与谋逆。本应从重处置。然念其昨日劝太子入宫请罪有悔过之意,且杜如晦为国尽忠一生,其子不忍加诛。”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
“削去驸马都尉和尚乘奉御之职。夺封爵。杖二十。仍居长安,禁足思过六个月。”
杜荷的脑子嗡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杖二十。禁足六个月。削职夺爵。
但是,他没死。
李世民没有杀他。
他甚至没有把他赶出长安。
杜荷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劫后余生的眩晕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罪臣,谢陛下隆恩。”
他被两个禁军拖出太极殿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好升到了半空。腊月的阳光是白的,没有温度,但很亮,亮得刺眼。
杜荷被拖到殿外广场的刑凳上,扒了裤子。
杖二十。
第一下打下来的时候,他咬住了袖口。疼。不是那种皮肉上的疼,是骨髓里的。板子落在肉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抖。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他咬着袖口,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世民宣旨时的几个字,“杜如晦为国尽忠一生,其子不忍加诛”。原来救他命的不是他的眼泪,不是他的脑子,不是他赌上一切算计出来的信息差。
是他爹。
是他那个已经死了十三年的爹。
第十下的时候,杜荷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看见远处人群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白色的狐裘,在灰扑扑的广场上格外显眼。是城阳。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她没有走。
杜荷把袖口咬得更紧了。
他想,他这条命,欠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二十下打完的时候,杜荷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禁军把他架起来,拖出宫门,扔进一辆灰布马车里。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杜荷趴在车里,屁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马车拐了几个弯,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了下来。
不是大理寺狱。
是公主府。
杜荷被抬进公主府的时候,看见城阳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她站在庭院里,还是那件白狐裘,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铜盆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汽。
“把驸马抬到房里去。”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今天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但她端水盆的手,指节是白的。
杜荷趴在床上,城阳亲自给他上药。她的手指很凉,药膏很辣,两样东西同时落在他的伤处,让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疼吗?”她问。
“疼。”
“疼就对了。”她把药膏抹匀了,“杖二十,皮肉伤,半个月就能养好。总比砍头强。”
杜荷扭过头,从枕头缝里看着她的脸。她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注意到,她抹药的时候,手是稳的。太稳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公主,给一个屁股开了花的男人上药,手稳得像一个老军医。
他忽然有点佩服这个女人。
“公主。”
“嗯?”
“谢谢你。”
城阳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抹药。
“不用谢。你是我的驸马,你死了,我就得改嫁。”
杜荷一愣,然后笑了。笑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抽。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城阳把药膏收好,端着铜盆站起来。
“你好好养伤。这六个月,你哪儿都去不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父皇今天在朝堂上说,你爹为国尽忠,不忍加诛。你爹的面子很大。”
杜荷没说话。
“但面子只能用一次。”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杜荷趴在床上,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说的对。杜如晦的余荫只能救他一次。下一次,没有人能救他。
而他隐约有种预感,下一次不会太远。
因为今天朝堂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问过长孙无忌。
而长孙无忌给他的回答,是一道冷透了骨头缝的目光。
杜荷翻了个身,压到伤口,龇牙咧嘴了半天。
好了。六个月禁足。六个月无所事事。六个月躲在这扇朱红大门后面等伤口愈合。
六个月之后呢?
他需要重新站在这座长安城的中央,用比今天更硬的骨头,面对比今天更冷的风。
而这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没有了驸马都尉的头衔,没有了尚乘奉御的职位。
只剩下一个名字。
杜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