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晓十五岁这年,庄老夫人做寿,阖府上下张灯结彩。
庄老夫人是庄家的定海神针,守寡三十余年,将三个儿子拉扯成人,在庄家说一不二。她信佛,每日早晚都要在佛堂念一个时辰的经,吃斋茹素,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手段老辣。庄家的内宅看似由王以琼打理,但每一桩大事最终都要过老夫人的眼。
老夫人做寿,京中世家大族纷纷遣人送礼,连宫中都赏了一柄玉如意。庄家的三个儿子携妻带子齐齐到场,连庄传赋都特地告假回家。
那日的宴席摆在正厅,三房的人分席而坐。庄云晓坐在最末一席,身旁是二房的堂妹庄荟兮和三房的堂妹庄蔚兮。庄华阳坐在老夫人身侧,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珠光宝气,笑容明媚,与老夫人说笑逗趣,将满堂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
庄华阳比庄云晓小一岁,今年刚满十四,却已是京中有名的小美人。她生得随了王以琼,肤白如雪,五官明艳,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笑起来时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好相貌”。加上王以琼舍得在她身上花钱,衣裳首饰都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走在府中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无人能掩其光华。
庄云晓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截影子。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王以琼每月给她的份例本就少,她又从不开口讨要,久而久之,阖府上下都习惯了她的朴素,甚至没有人觉得不妥——仿佛庄云晓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灰扑扑的,不引人注目的,像墙角的一株草,谁也不会多看两眼。
宴席过半,老夫人忽然提起一事:“前些日子,你父亲来信说,年后京中要选一批秀女入宫。华阳年岁还小,够不上,倒是云晓——”
庄云晓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以琼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母亲说的是,云晓今年十五了,正好够得上选秀的年纪。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云晓这孩子命硬,当年的事想必宫里也有耳闻。若送去选秀,万一冲撞了贵人们,反倒不美。”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选秀入宫,是京城世家女子最体面的出路之一。王以琼轻描淡写地以“命硬”二字堵死了这条路,表面上是在为庄云晓着想,实则是在所有人面前再次强调了庄云晓的“克母”标签。
“命硬”二字一旦与选秀联系在一起,便不只是迷信,而是政治——没有哪个皇子会娶一个“克母”的女子为妻,没有哪个后宫嫔妃愿意身边多一个“不祥之人”。王以琼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她要将庄云晓彻底钉死在这两个字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庄老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云晓的事再议。”
再议。庄云晓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忽然弯了弯唇角。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这些情绪她早就不允许自己有了。她只是在心里将这笔账记了下来,记在王以琼名下,记在庄老夫人名下,记在每一个听过这句话却没有一个人为她开口说一句公道话的人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