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收拾着,里间摇篮里传来几声哼唧,紧接着便是婴孩响亮的啼哭声。
大少爷陆成风醒了。
三个月的奶娃娃,正是猫一天狗一天的时候,饿了要吃,湿了要换,片刻离不得人。
李蕙兰并未起身,而是端起炕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刮去茶沫,浅啜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这才不紧不慢对外间唤道:“刘奶娘,哥儿饿了。”
负责喂奶的刘奶娘慌忙放下手里的瓜子,擦了擦手,小跑进里间。
李蕙兰起身跟进去,站在摇篮边看着。
陆成风闭着眼张大嘴嚎得震天响,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皱成一团,哪里看得出日后草菅人命的模样。
刘奶娘抱起孩子解开衣襟,陆成风寻到奶源,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用力的吞咽声。
“哥儿这精神头真好,”刘奶娘一边喂奶,一边伸指头逗弄孩子脸颊,“瞧着是想让人陪着玩呢。”
“夜里别逗狠了。”李蕙兰声音淡淡,甚至带着几分凉意,“吃饱了就让他睡,睡多了才长肉。”
刘奶娘讪讪收回手。
李蕙兰垂眸看着正大口吮吸仇人之子的婴孩,目光幽深。
这侯府里,只要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白日见了侯夫人精神头足,便是做奴婢天大的功劳,至于这孩子日后是成龙还是成虫,与她何干?
性格骄纵也无妨,知道撒娇依赖母亲,才是侯夫人最想的好儿子。
喂罢奶,陆成风果然又沉沉睡去。
刚收拾停当,外头传来叩门声。
“嬷嬷,膳房送饭来了。”
红儿欢欢喜喜地跑去提了食盒进来。
忙活了大半日,主仆二人都已是饥肠辘辘,红儿手脚麻利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阵冷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食盒里,只孤零零摆着一碗白菜炖豆腐,上头漂着厚厚一层凝结的白油,看着便让人倒胃口。
旁边那碗糙米饭,米粒泛黄,伸手一摸,硬得像石子,竟是早已凉透的夹生饭。
“这是给人吃的吗?”红儿气得眼圈泛红,“咱们暖阁的人虽不是正经主子,可也是伺候大少爷的,膳房那些人怎么敢如此欺辱?”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理论!”
“站住。”李蕙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上前,拿起筷子,在那碗漂着白油的冷菜里拨了拨。
这便是赖家的手段,杀威棒打得这般急不可耐,她刚当上贴身奶嬷嬷,未去赖家拜码头,这是在给她立规矩呢。
“闹什么?人家这是教咱们规矩。”李蕙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眼神却越发沉静。
若是此刻闹将起来,传到夫人耳朵里,不过是治膳房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赖管家大可推个干净,反倒显得她李蕙兰仗着功劳,吃不得苦,骄纵生事。
她端起那碗冷硬的夹生饭,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米粒生硬,磨得舌尖生疼,那凝结的猪油更是腻在舌尖,令人作呕。
李蕙兰却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仿佛吃的不是残羹冷炙,而是山珍海味。
上辈子,她在冷院里连馊饭都抢着吃过,这点冷饭,尚可果腹。
红儿看得目瞪口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嬷嬷,别吃了,会坏肚子的。”
李蕙兰吃下半碗,放下碗筷,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塞进红儿手里。
“去,到厨房买些热乎点心,给你自己吃。”
李蕙兰替红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温和。
“你年纪小,别饿坏了身子。记住,路上若是有人问起,便说只是你这丫头嘴馋,想吃些零嘴。切记,要笑着说。”
红儿攥着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桌上那碗几乎没动的冷油菜,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李蕙兰,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了,用力点头。
“嬷嬷放心,奴婢省得!”
看着小丫鬟愤愤离去的背影,李蕙兰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忍字头上一把刀。
赖管家,这第一刀我受了。
等你觉得我软弱可欺,放松警惕之时,便是我送你上路之日。
天气愈发冷了,一夜风雪过去,鹅毛大雪险些压断了庭院里的枯枝,发出咔嚓脆响。
暖阁虽有地龙,可连日大雪封门,寒气依旧顺着窗缝往里钻。
红儿拿着铜火箸在炭盆里拨弄许久,最终只翻出几星透红的余炭。
“嬷嬷,炭没了。”红儿哈着白气,搓了搓手。
“这赖管家,不会连咱们的炭都要断了吧!”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粗暴推开。
几个粗使婆子抬着几个黑筐沉沉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廊下。
为首的婆子上前冲李蕙兰行礼,笑着说道,“赖大管家最是惦念暖阁,眼瞅着下雪,生怕冻着大少爷,夜里急得睡不着,又怕送旧炭熏着大少爷,天刚擦亮就去买了新炭送来,不晚吧?”
李蕙兰淡淡笑道:“不晚,来的刚好。”
李蕙兰打开箱笼盖子往里瞧,只见这炭,表面挂了一层白霜,乍一看竟像是极名贵的银霜炭。
可她到底是活过两辈子的人,眼毒得很。
银霜炭烧起来无烟无味,且经久耐烧。而这炭,色泽虽白,切口却粗糙,透着一股子死灰气。
李蕙兰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一把掀起。
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屋,激得摇篮里的陆成风不安地哼唧两声。
赖管家穿着一身簇新的酱色绸面大棉袍,领口围着一圈黑得油亮的兔毛护领,手里还揣着个精致的铜手炉。
他满脸横肉被冻得通红,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进屋,那股子逼人的气势便压得屋内丫鬟不敢吭声。
他并未行礼,只似笑非笑瞥了李蕙兰一眼,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递给李蕙兰。
“李嬷嬷,这炭没问题就签字吧。”
李蕙兰扫过账册,那上头赫然写着:银霜炭,一百斤,单价二两,共计花费二百两。
这价格,比外头正经的银霜炭还贵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