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房就在暖阁后罩房,屋内是大通铺,一间住着四个下人。
但这会儿已是深夜,众人都睡了,李蕙兰也倒头就睡。
现在需养足精神,今晚还有一场大戏。
……
夜半时分,前头暖阁便来了一群人。
“大!大!通杀!”
张奶娘正在兴头上,兴奋得连吼带叫,冷不防房门被大力踹开。
满面寒霜的侯夫人在丫鬟婆子簇拥下,进入屋内。
“好个通杀!”
侯夫人一声厉喝,吓得屋内三人魂飞魄散。
张奶娘手里的牌九哗啦啦撒了一地,还未咽下的半块杏仁酥噎在喉咙里,呛得她面红耳赤。
“夫,夫人?!”
三个奶娘平日里作威作福,此时却抖如筛糠,跪爬着就要去抱大腿。
“夫人饶命!奴婢们只是,只是闲来无事……”
“闲来无事?”侯夫人目光如刀,扫过桌上堆积的铜钱和满地瓜子皮。
“小主子在睡,你们却在这儿聚众赌钱?来人!掌嘴!”
正院的粗使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抡圆了巴掌便是一顿好打。
侯夫人大驾光临暖阁,伺候的人很快都赶到了正厅,规规矩矩跪了下来。
李蕙兰也随着下跪,只不过跪在了摇篮前面,猛一看像是牢牢护在了小主子身前,做足了忠心的模样。
一通掌嘴声毕,侯夫人胸中的恶气出了大半。
目光扫过肿着脸哀嚎的张奶娘,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张奶娘的丈夫在外院有些体面,若真罚狠了,怕是驳了侯爷的面子。
思及此,她眼中厉色稍敛,竟生出了几分犹豫。
李蕙兰跪在阴影里,敏锐捕捉到了夫人眉宇间的迟疑,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今日这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她这番谋划便是竹篮打水。
日后她落到张奶娘手里,还能有活路?
她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背脊瞬间生出冷汗。
趁无人在意,李蕙兰悄悄撞了一下身后的摇篮。
原本昏睡的陆成风突然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
“风儿!”侯夫人大惊失色,扑过来查看。
只见孩子脸上脖子上竟起了大片红肿的疹子,看着触目惊心。
“太医!快传太医!”
暖阁乱作一团,连前院的海宁侯陆清潭都被惊动,提着剑便赶了过来。
太医拎着药箱滚进屋,一番施针后,从陆成风的衣襟褶皱里捻起一点碎屑,放在鼻端轻嗅。
“回侯爷,夫人,大少爷这是误吸了杏仁粉,诱发了风疹。幸亏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严重。”
海宁侯陆清潭闻言,目眦欲裂,一脚踹翻了紫檀木圆桌:“谁干的?!”
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奶娘为了活命,极有默契地指向门外。
“是新来的李蕙兰,刚才只有她靠近过大少爷!”
“把人带上来。”侯夫人脸色阴沉。
李蕙兰被拖到前面时,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巴掌印,发髻散乱,看着好不可怜。
面对侯爷那要杀人的目光,她并未惊慌求饶,而是扑通一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侯爷明鉴。奴婢一个时辰前便被张姐姐赶回了下人房,这满院子的人皆可作证。”
“且奴婢刚入府时学过规矩,未换衣焚香净手不得碰小主子,所以入府至今,奴婢连大少爷的一片衣角都不曾碰过。”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指向瘫软在地的张奶娘。
“倒是张姐姐最爱吃杏仁酥,方才奴婢离去时,正见她一边吃杏仁酥,一边抱着大少爷推牌九。奴婢劝了一句,便挨了打。”
李蕙兰瑟缩着身子,似是不经意间抬头,露出肿胀的脸颊,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见。
她抬手擦泪,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了胳膊上青紫掐痕,显然遭受了毒打。
事实摆在眼前。
大少爷身上的杏仁渣,张奶娘嘴角的酥皮屑,满满一桌子的赌具,还有李蕙兰身上的伤,都佐证了张奶娘的无状行为。
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奶娘骂道:“好个刁奴!贪嘴误事,祸害主子,还要攀咬旁人。来人,将这张氏拖出去杖毙,全家老小打断腿逐出府去!”
“夫人饶命啊!饶命啊!”
张奶娘惨叫着被拖了下去,余下两个奶娘早已吓破了胆,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侯夫人正要发落剩下两人,李蕙兰却忽然膝行两步,重重叩首。
“夫人息怒,奴婢有话说。大少爷如今受了惊吓,正是身子虚的时候,若一下子换掉所有熟手,怕是大少爷夜里惊惶,不肯进食。”
言下之下,三个奶娘不能全杀。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全是为了小主子考量,显得忠心赤诚。
侯夫人原本怒火中烧,听得这话,神色稍缓。
看了一眼儿子虚弱的小脸,她终是点了点头。
“罢了,念在风儿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罚月钱一年!”
两名奶娘死里逃生,看向李蕙兰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感激,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一场风波平息,太医开了方子退下,下人们拿方抓药,渐渐忙碌起来。
海宁侯陆清潭此时收了满身煞气,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角落的李蕙兰身上。
这妇人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伤,但跪姿端正,身段丰腴,尤其是方才一番应对,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在这满屋子只会哭嚎求饶的蠢物衬托下,陆清潭竟觉得她格外顺眼。
“你叫什么?”陆清潭声音微沉,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
“回侯爷,奴婢夫家姓赵,闺名李蕙兰。”她垂首低眉,恭顺非常。
“是个懂规矩的,心也细,待主子赤诚忠心。”
陆清潭拇指摩挲着剑柄,视线在她鼓囊囊的胸口停留片刻,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正院那边就缺你这样心细的,不如……”
“侯爷。”
不等他说完,侯夫人忽然出声打断。
周氏虽然刚经历爱子险些丧命的惊魂,但此刻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是枕边人,丈夫那点花花肠子她岂会不知?
这李蕙兰虽是得用的忠仆,模样普通,但那副身子前凸后翘,实在惹眼。
若是进了正院,保不齐哪天就爬上了侯爷的床。
侯夫人目光微闪,瞬间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