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伯公,降妖伏魔了
歌声忽近忽远,像是从村子另一头传来,又像是贴在薛贵的耳边在唱。
那调子软绵绵的,拖着长长的尾音,一个字拐三个弯。
听着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可从那个嗓子里出来,硬是唱出了一股子催命的味儿。
薛贵全身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后脖颈子发凉。
“伯、伯公,有人唱歌……”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山神碑挪了挪。
“听到了。”
那歌声还在唱,唱完一句,停一两秒,又从头开始,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词。
来来回回地唱,唱得人心里直发毛。
“抱着伯公,咱们去看看,”陆言说完这话,头缩回了碑里。
薛贵看了看村道,又看了看地上山神碑。
犹豫了两秒,然后俯下身,把陆言抱了起来。
不对,是抱起了山神碑。
碑身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薛贵迈开步子,踏着歌声调子,朝村道另一端走去。
“你小子能不能抱稳一点!”陆言那个急啊。
这小子全身都在发抖,尤其是两只手,抖得碑身跟着直晃荡。
抖的陆言直发慌,真怕这小子把自己抖地上去了。
“伯、伯公,我这……我这不是害怕嘛。”
“害怕你也不能抖啊。”
“我……控制不住啊,伯公,这腿……不听使唤啊。”
“怕的感觉……你不懂。”
陆言沉默了。
直到一人一碑走到方才光罩覆盖的界点处。
“咔咔!”轻微的声响从碑身上传出来。
陆言再次展开白色光罩,朝着两侧居房缓缓蔓延。
一户。
两户。
三户。
四户。
这一次只笼罩了四户人家。
“笼罩范围怎么又缩小了?难道是因为没接地气?”陆言嘀咕了一句,开始推敲了起来。
进了柳村头,笼罩了六户,现在只能四户。
山神碑这东西,说到底是要立在土里的,得接地气才能施展得开。
被薛贵抱着,悬在半空中,跟没根的浮萍似的。
陆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薛贵自然也听到了那咔咔声,低头一看,碑头上面新增了三道小裂痕。
看到这里,他停住了脚步,盯着新增的裂痕,又看了看碑身上密密麻麻的旧裂痕。
他终于知道碑上的裂痕是哪来的了。
薛贵瞬间红了眼眶,“伯公,您……”
“别怕,小贵子,”陆言的声音传来,“有你伯公在,啥都不是事。”
薛贵鼻子一酸,伯公都碎成这样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竟然还安慰自己。
坐着破三轮,颠簸了几十里路,来帮自己积攒热度,助自己入编。
自己哪还有脸害怕,他深吸一口气,把山神碑往怀里拢了拢。
两只手搂紧碑身,十指扣住碑座边缘,稳稳当当。
然后迈开了步子。
脚步稳稳的,不抖了。
也不怕了。
有伯公在怀,他怕什么?
一人一碑上了个缓坡,坡上村道,长满了荒草,草尖泛黄。
一棵柳树出现在村道尽头。
那柳树足有成年人合抱那么粗,树皮乌黑发亮,裂成一块一块的纹路,像是鳞片。
一根根柳条垂下来,风一吹,柳条晃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身穿红色棉袄的身影,右手抓着柳条,柳条上挂着一个拨浪鼓,坐到由柳条编织的秋千上,来回晃荡。
每晃动一下,便传出一句歌声。
“月儿那个明,风儿那个静,摇篮轻摆动啊……”
这一路走来,陆言通过光罩,探查了二十多户人家。
所有人都睡着了,所有人头顶都有乳白色细丝。
细丝从每个人头顶延伸出来,就是朝着柳树汇聚。
眼前这道身影,未必是个人啊。
可这话不能对薛贵说啊,一旦说了,这小子要么不信。
要么信了,拔腿就跑。
“小贵子,”陆言的声音压得极低。
“伯公,您说。”
“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慌。”
“抱紧伯公,一定要靠近那棵柳树。”
薛贵点了点头,抬脚朝着那棵柳树走去。
荒草没过脚踝,踩上去沙沙响,随着越来越近,他才终于看清。
透过那件红色棉袄的轮廓,远看,谁都会以为是个十多岁的人,在那荡秋千。
红棉袄鼓鼓囊囊的,有肩膀和胳膊的轮廓。
可现在仔细一看,抓住柳条的右手并没有露出来。
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袖口对着柳条。
薛贵目光向下移,棉袄的下摆垂在秋千上,遮住了本该是腿的位置。
再往下看,他懵了。
脚呢?
脚哪去了?
就在这时,歌声停了。
晃荡的秋千也停了。
柳条不再摆动,只有拨浪鼓还在微微晃动,鼓槌敲在鼓面上,发出两声轻响。
“他们都睡了,”声音从红色棉袄里传出来,软绵绵的,和唱歌时一个调子。
“你……怎么没睡?”
声音落下,红色棉袄离开了秋千,悬在半空中,下摆空荡荡地垂着,里面别的一无所有。
然后,红色棉袄缓缓转过来。
当看清真实情况,薛贵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棉袄里面是一团血红色雾气,雾气在棉袄里面翻滚涌动。
偶尔凝聚出模糊的五官轮廓,又立刻散开,重新变成一团雾气。
只有一条完整的右手臂,垂在棉袄里,那条手臂惨白惨白的,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五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在薛贵的注视下,手臂穿入衣袖,手指捏住了挂在柳条上的拨浪鼓,轻轻摘了下来。
薛贵想拔腿就跑,可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地上,根本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问题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正顺着裤腿往上爬。
与此同时,红色棉袄直直地朝他飘来。
没有脚,没有腿,就这么悬在地面上一尺来高的地方,棉袄下摆随着移动轻轻晃动。
“咚嗒!”
拨浪鼓响了。
“睡吧!”
“咚嗒!”
“睡吧!”
“很快他就饱了。”
红色棉袄里的声音和拨浪鼓的响声混在一起。
薛贵咬紧牙关,把山神碑往前一举,双手死死攥着碑座。
“伯公,开始降妖伏魔了!”
白色光罩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