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海神降下旨意,特派使者前来,为宿城人洗涤灵魂,成就永生。”
陶振站在祭台之上,望着密密麻麻的宿城百姓,嘴角噙着诡异又热情的笑容。
他张大了嘴巴,做着夸张的手势。
身后跟着各种被异化的海洋生物。
不像为民请命的祭司,倒像是来自海底的索命恶魔。
奇怪的是,祭台下的宿城百姓,没有任何人看出异样。
反而自发排队,一个接一个站上了祭台。
苏梅月到达祭台附近时,几乎有一半人的仪式已经完成。
周围多出了许多非人非妖的怪物。
按手记中所写,将灵魂献祭给海怪,风险很大。
大部分人的思想都会被海怪彻底吞噬,无法保留原本的神思。
极少数性格坚毅之人,才会出现躯体和记忆双重融合的完美情形。
除非…
“善善,为什么主父他们都喜欢你不喜欢我?”
“唔,我也不知道,叔叔们说,善善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嗯?我怎么闻不到?”
“哎呀蛮小蛮,你别闹!”
叶可蛮踮起脚尖,凑近叶以善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彼时,她们两岁。
两人属于天生诡异,生来便可化人形,有自己的思想。
此刻的叶以善,也就是交换身份后的叶可蛮,把才救出水牢的孟谢君,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嗅了个遍。
“善善,你这是…?”
喻言一脸惊悚。
救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就算了,这举动…是要现原形?
略微猥琐,都不可爱了。
叶以善没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五年后,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异怪身上,她闻到了曾经善善说的,好闻的味道。
引诱人心的,令异端无法抗拒的,食物滋味。
“食物算什么,海神会赐予我们一切!”
祭台之上,成千上万的怪物。
祭台之下,前赴后继的信徒。
苏梅月打了个颤栗。
随后,毫不犹豫走到了队伍前方。
手记中写,媛媛可能还活着。
陶县令说,每每清醒,他都万分后悔。
小小的人类身体中,塞满了巨大的海怪。
他无法控制。
如果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苏梅月想,若是再来一次,陶县令必定还会救陶玉封。
就像此刻的她无比庆幸,夫君换回了他们的女儿。
五年来,陶县令挣扎清醒过无数次,时间短到连陶宅都走不出去。
却仍旧想为自己赎罪。
于是,有了这本手记。
苏梅月想,夫妻一体,为了女儿,她可以自私。
可宿城如此多的人……
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乡亲们好,我是苏梅月,也是郑家夫人,我的夫君是郑仁羽!”
谁也没想到,如此庄严肃穆的时刻,会有人冲上祭台捣乱。
她的话,逐渐唤清了部分人的理智。
“哎呀,是仁羽的夫人,听听她要说什么?”
“是呢,五年前没了丈夫孩子,都没怎么见过郑夫人出门,大伙儿别急,都听听看!”
“听听看,郑大哥当初是护送祭品出的事,说来也是为了宿城牺牲的。”
献祭仪式暂停了下来,台上的大祭司,也就是陶县令面目瞬间狰狞。
像是想要将捣乱的人撕碎。
他尚未动作,突然恍惚了一下,脑中更加混沌。
回过神时,苏梅月已经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前排的长者手中。
“这本手记,是陶县令,也就是我们的大祭司记载,所谓的海神使者,其实是为祸四方的海怪、海妖,是不详,是怪物!”
“曾经被大祭司选中的孩子,也不是被送去做海神的祭品,从头至尾,都是一场无法无天的骗局!”
“我今日将这些告诉大家……啊!”
苏梅月的右腿被一条触手生生缠住,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她深吸一口气,将指甲抠进厚厚的触手皮肉中,防止自己被拖走。
“跑!所谓的洗涤灵魂,是会失去意识…呼…被,被海怪完全…占据!”
人类指甲带给海怪的困扰,无异于挠痒痒。
苏梅月的腿痛到失去了知觉,她垂头看去,鲜血染红了整个下半身。
不止如此,四面八方的海怪逐渐围过来。
她终于听见了回应。
“这…梅月,你说的是真的吗?”
拄着拐杖的老者颤颤巍巍走上前,像没有看到围着苏梅月的一众海怪。
早已安享晚年的周家上任家主。
在宿城颇有威望。
周李家的船只出事,海边谶言出现,他是唯一一个放在心上,提前将唯一的小孙女送出宿城的人。
苏梅月偶尔会想,当初,自己和夫君若是早早有了戒备,将媛媛送出去,一切会不会……
她咬碎了牙,任由海怪把自己的腿弄得支离破碎,死死潘住祭台边缘不放手。
鲜血混着口水流出。
“周伯伯…梅月,梅月所言,若有…呕,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媛媛上天入地,不得安生!”
她父亲和周仁,曾是学堂同窗。
“纵使…纵使诸位不信任我一介女子,也大可抬起头睁开眼看看,咳咳…看看前方的弟兄姊妹们,他们…还能称之为人吗?”
“他们,还认识你们吗?!”
祭台之上,苏梅月的身躯被完全淹没。
一只只变异海怪,争先恐后吞噬着她的躯体,鲜血淌了一地。
从祭台边缘流到了中间的高台缝隙。
陶振的身体内,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他捂住脑袋,十根手指在变成触手和不变之间,来回交替。
忽然,触手疯狂往外涌出,一米八的陶县令,瞬间涌上五米,成为半人半怪的妖物。
方才尚在犹疑的人,亲眼看到苏梅月被活活撕碎,又看到平日受人敬仰的大祭司突然变异,瞬间乱作一团。
四散逃开。
可他们怎么逃得过异怪。
连天命之子们对付一只变异海怪都需要三四个人,更何况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
哀嚎声,碎裂声,嘶喊声。
此起彼伏。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本来站在队伍的末尾处观望。
受的影响不大。
眼看前方生乱,丈夫连忙抱起孩子,带着妻子往城外跑去。
身后海怪的触手、尖刺却仿佛长了眼睛,越逼越紧。
“夫君,我拦住他们,你…你带着孩子快跑!”
看上去二十上下的年轻妇人,身着杏色短布衫,下半身是青色绣花襦裙,一眼便知平时不用干粗活。
此刻,她却毅然决然停了下来,转身张开了双手。
等来的不是死亡。
丈夫抱着孩子回头,看上了此生最惊悚的一幕。
化生异怪的陶县令,替他们拦住了身后追杀的海怪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