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曜发现自己最近走神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开会的时候。
开会的时候他还是很专注的,秦氏集团的季度财报、华东地块的竞标方案、旗下子公司的并购案,每一件都涉及十几亿的资金流,走神一秒可能损失的就是普通人几辈子的收入。
但他从会议室出来,坐进车里,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徐恬。
狐狸眼,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红,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在问你“我哪里做错了”。
嘴唇抿起来的时候很倔。
秦曜靠在迈巴赫的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秦少,去公司还是回家?”司机问。
“去瑰丽。”
“好的。”
车子驶入东三环,CBD的高楼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秦曜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了翻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有十几个,都是各种局的人发来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他点进徐恬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扔在座椅上,莫名觉得有点烦躁。
瑰丽酒店的套房,他常年包着。房间每天都有阿姨打扫,冰箱里的酒水每天换新,但他一个月也住不了几次。
今晚他打算住。
不是因为应酬,是因为不想回秦家大宅。
老爷子最近催他结婚催得紧,列举了一长串名媛的名单,让他“抽时间见见”。他每个都见了,每个都聊不到三句话就觉得无聊。
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
先是惊艳,然后是打量,然后是算计。
像在看一件标价极高的商品,盘算着自己出不出得起这个价。
徐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警惕,有抗拒,有倔强,但没有算计。
秦曜想起那天在球场,他把那颗写着“T”的球塞给她的时候,她的表情。
她没看他。
她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手指攥着那颗球。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但江晚晚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
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秦曜洗完澡,穿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夜景很壮观,整个CBD的灯火都在脚下铺开,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国贸三期的塔尖在头顶闪着红灯。
他端着威士忌喝了一口,冰球在杯子里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申宥真发来的消息:“今晚来不来?我新买了酒。”
秦曜打字:“不去。”
“为什么呀?你最近都不理我。”
“忙。”
“忙什么?忙着想哪个小妖精?”
秦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吧台上,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确实在想一个人。
但那个人算不算“小妖精”,他说不准。
北外,英语翻译专业的课排得很满。
徐恬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英汉对比研究》,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教授的语速很快,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她在球场待到晚上八点,回到宿舍已经晚上十点,洗了个澡,又把明天要交的翻译作业赶完,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早上八点的课,她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徐恬。徐恬。”
有人在叫她。
徐恬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线,像心电图。旁边的同学捂着嘴偷笑。
教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的方向:“你来说说,功能对等和形式对等的区别。”
徐恬站起来,脑子还蒙着,但嘴巴已经自动开始回答了:“功能对等注重译文在目标语文化中产生的效果与原作在源语文化中的效果一致,形式对等则注重语言形式本身的一一对应……”
她说完了,教授点了点头:“坐下吧。下次别在课上睡觉。”
徐恬坐下来,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旁边的女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是不是又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徐恬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还好,谢谢。”
她的黑眼圈重到涂了三层遮瑕都盖不住,室友昨天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被人打了?”
下课后,徐恬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北京秋天短,冬天已经来了。她穿着一件旧的厚外套。
“徐恬!”
她回头,赵博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打在他脸上,有一种干净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好看。
赵博和她一个省的。
大一开学的时候,老乡会上认识的。
他是班上少数几个知道她家境的人。
不是她主动说的,是有一回交材料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了她的贫困生申请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买咖啡都会多买一杯,说是“买一送一”。徐恬知道不是,但她没拆穿。
“给你的。”赵博把一杯咖啡递给她,“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对吧?”
“谢谢。”徐恬接过来,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里,暖洋洋的。
“去食堂?今天周三,有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徐恬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
“你上学期每次周三都点这个,我又不瞎。”赵博笑了笑,和她并排往食堂走。
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按着铃铛从后面超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赵博看着她的侧脸,“课上你都睡着了。”
“还好,就是睡得晚。”
“你打几份工?”
徐恬沉默了一下:“两份。”
“两份?”赵博皱了皱眉,“夜店那份还没辞?”
“辞了,现在在高尔夫球场当球童。”
赵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球童?那也挺累的吧,要走很多路。”
“还好,就当锻炼身体了。”
赵博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徐恬的脾气,倔,不喜欢被人同情,更不喜欢被人帮忙。
他大一的时候提过要借钱给她,她当场就拒绝了,脸色很难看,后来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从那以后,他就不提了。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排了七八分钟才打到饭。
徐恬打了糖醋排骨、炒青菜和一碗米饭,一共十二块钱。
赵博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番茄炒蛋,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最近在忙什么?感觉好久没在图书馆看到你了。”赵博问。
“打工。球场那边最近旺季,周末全天都有活。”
“那你学习怎么办?下个月要交的学期论文写了吗?”
“写了三分之一。”
“需要帮忙吗?我这边找了几篇文献,可能对你有用。”
徐恬抬头看着他。
赵博的眼神很坦荡。
“好,谢谢你。”她说。
赵博笑了笑,低头吃饭。
旁边桌的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徐恬听到自己的名字飘过来,还听到“赵博”两个字,然后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她知道班上有人在传赵博喜欢她。
这种事在大学里太常见了,男生和女生走得近一点,就会被自动配对。
她不是没感觉到赵博对她的好,那种好超过了普通同学的界限,但她没办法回应。
她现在的处境,没有资格谈恋爱。
谈恋爱需要时间、精力、钱。她一样都没有。
她的时间要分给打工和学业,精力要分给赚钱和学习,钱要寄回湖南给养母。
她没有多余的分量分给任何人。
吃完饭,赵博帮她把盘子收了。
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照得银杏叶几乎透明。
“下午没课,你去哪?”赵博问。
“图书馆,写作业。”
“我也去,一起。”
两个人走在银杏树下,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手机震了一下。
徐恬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周三的球童还是你。”
没有署名。但号码的归属地显示的是本地,号段是那种普通人买不到的特殊号段。
徐恬知道是谁。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
“谁啊?”赵博随口问了一句。
“骚扰短信。”徐恬说,语气很平。
赵博没追问。
图书馆里人不多,徐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打开电脑。
学期论文要写的是《傲慢与偏见》中的女性意识,她读了三遍原著,看了十几篇文献,大纲改了四版,但开头那段一直写不顺。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却飘出了别的东西。
秦曜发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见她,还是单纯需要一个球童?
球场里那么多球童,为什么偏偏要点名要她?
“徐恬。”赵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的文献综述写完了吗?给我看看?”
“哦,好。”徐恬把笔记本推过去,赵博低头看,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
她趁机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把注意力拉回论文上。
与此同时,宝晁胡同某私人会所。
秦曜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枚筹码,面前的牌桌上堆着一摞摞彩色的小圆片。
对面的陆璟初扔了一张牌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秦曜,你最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陆璟初看了他一眼,“输了三把了。”
“心情不好。”秦曜把筹码扔出去,语气很淡。
“心情不好?”陆璟初笑了,“你秦曜什么时候有心情不好了?投资亏了?不可能吧,谁不知道你投资眼光好的不行。女人跑了?你不是从来不缺女人吗?”
秦曜没接话,又扔了一枚筹码出去。
旁边的牌搭子,一个做影视的老板,姓周,插了一句:“秦少,我手头有个新项目,你要不要投?女主角是江晚晚,你认识吧?最近特火那个。”
“不认识。”秦曜说。
周老板愣了一下:“上次你不是带她去打球了吗?我听人说——”
“那是她硬要来的。”秦曜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我就带了一次,别想多了。”
周老板识趣地闭了嘴。
陆璟初看了秦曜一眼,没说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
“就是”陆璟初转了转酒杯,“有个人,让你惦记了。”
秦曜把筹码扔出去,牌翻开,又输了。
他没回答陆璟初的问题,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不玩了,走了。”
“这才几点?”陆璟初看了看表,“九点半。”
“困了。”
陆璟初看着他走出包间的背影,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笑了。
“有意思。”他说。
第二天晚上九点,徐恬从球场员工通道出来。
球场白天看着像欧洲庄园,晚上就不一样了。
路灯稀稀拉拉的,停车场黑了一大片,只有会所方向还亮着灯。
风从球道上灌进来,带着青草被割过后的涩味,凉飕飕的。
她今天跟了一组四个客人,走了整整十八洞,小腿肌肉绷得发硬,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走一步疼一步。
她把球车推回车库,签了退,换了衣服出来,整个人仿佛被掏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博发来的消息:“文献综述我帮你改了一些,发你邮箱了。”
徐恬回了一个“谢谢”,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公交站走。
球场在五环外,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钟。
这段路没有路灯,两边是绿化带和工地围挡,白天走还好,晚上走有点瘆人。
她加快脚步,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不到两百米,两道车灯从身后打过来,照得她前面的路一片惨白。
她往路边让了让,车没超过去,而是减速,停在她旁边。
车窗降下来。
秦曜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整个人看起来很休闲。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