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徐恬还没醒。
她的头歪在车窗上，棒球帽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睡着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小，像一只蜷在角落里打盹的猫。
秦曜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在她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梦还是快醒了。
他看了几秒，伸手按了一下喇叭。
“嘀——”
徐恬猛地弹起来，帽子掉在座椅上，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抓住了安全带。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秦曜已经转回去了，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徐恬揉了揉眼睛，弯腰捡起帽子，准备下车。
“你睡觉流口水。”秦曜忽然说。
徐恬的动作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干的。
她抬起头，对上后视镜里秦曜的眼睛，那里面有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我没流。”
“流了。滴在我真皮座椅上了，你赔不起。”
徐恬知道他在逗她，没接话。她打开车门，发现他锁了车。
“等等。”秦曜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我刚才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徐恬疑惑：“什么？”
秦曜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不耐烦：“离沈曜远一点。”
“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睡过你。”
徐恬听到这话，气的小脸通红。
秦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把手机扔到她怀里。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电话号码的编辑页面。
“把你电话给我。”
徐恬看着他：“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秦曜的语气带着不耐烦，“我大晚上给你当司机，开了一个小时的车，连个电话都不配知道？”
“我没让你送。”
秦曜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去。
“行，那你走吧。”
徐恬下了车，站在车门外，攥着背包带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月北地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她看着秦曜的侧脸。
“138……”她报了十一位数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秦曜低头存号码，存完了抬头看她一眼：“备注什么？夜店小妹？”
“徐恬。”她说，“恬静的恬。”
徐恬见他忘了自己姓名，内心有点失落。
秦曜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踩了油门。
迈巴赫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校门口，攥着棒球帽，心里憋着一股气。
什么人啊。
她转身走进校门，宿舍楼在校园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
手机震了，是夏夏的语音。
“怎么样怎么样？秦曜送你回来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徐恬打字：“没有。他就是让我离沈曜远一点。”
夏夏秒回：“？？他凭什么？你们什么关系他就管你？”
“不知道。可能他就是那种人吧，占有欲强。”
“占有欲强也得有个身份啊。他跟你表白了吗？承认你了吗？什么都没有就管东管西，这叫PUA。”
徐恬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睡了。”
第二天是周四，她没课，上午去了高尔夫球场。
徐恬到球场的时候，天阴着。
她换好工服，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把头发扎紧，棒球帽压到眉毛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姐从隔间出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跟秦少的组。”
徐恬的手顿了一下。
“秦曜？”
“嗯，他点名要你。”李姐压低声音，“你认识他？”
“不熟。”
“不熟他点名要你？”李姐不信，但也没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你小心点。他今天带了个女伴，听说是个大网红，脾气不小。”
徐恬没说话，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推着球车去了出发台。
秦曜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尔夫polo衫，领口微敞，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靠在球车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低头看手机。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徐恬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她比明星还漂亮。
女人穿着一件粉色的高尔夫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露出一双又直又长的腿。
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一把细腰，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和一点点事业线。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圆，化了精致的妆。
眼线拉得很长，睫毛翘得像扇子，嘴唇上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唇釉。
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飘起来，像是在拍广告。
“秦曜，你帮我看看，我今天的妆会不会太浓了？”她凑到秦曜面前，仰着脸，嘟着嘴。
秦曜看了一眼，语气很淡：“不浓。”
“真的吗？我怕你不喜欢。”她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网红笑，伸手挽住秦曜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徐恬站在球车后面，把球包从车上搬下来，放到推车上。
她低着头，没看那边，但耳朵里全是那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秦少，您的球童来了。”球童长走过来，朝徐恬招了招手，“小徐，这是秦先生，这是江小姐。”
徐恬走过去，微微躬身：“秦先生好，江小姐好，我是球童徐恬，今天为您们服务。”
秦曜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语气和上次在车上一样冷淡。
第一洞是四杆洞，发球台正对着一条宽阔的球道，两侧是整齐的树林。
秦曜从球包里抽出一号木，试挥了两下。
他的动作很漂亮，发力干脆，收杆稳当，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白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弹道，落在球道右侧，滚了两下，停在一个不错的位置上。
“好棒！”江小姐鼓掌，声音尖细，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秦曜你好厉害！”
秦曜把球杆递给徐恬，她接过来，擦干净，放回球包里。
“江小姐，到您了。”徐恬从包里抽出一根女子用的发球木，递过去。
江小姐接过球杆，站上发球台。她摆姿势的时间比秦曜长了一倍。先扭了扭腰，再把头发撩到耳后，然后弯腰放球梯，弯腰的时候故意撅着屁股，裙摆往上滑了一截。
徐恬移开了目光。
江小姐挥杆的动作很生硬，杆头还没碰到球，身体已经歪了。
球被她打飞出去，擦着地面滚了十几码，掉进了右侧的长草里。
“哎呀”她跺了跺脚，转身看着秦曜，眼眶红了，“我打得不好，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秦曜说，嘴角弯了一下。
江小姐立刻笑开了花，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你最好了！”
徐恬推着球车往前走，车轮在草坪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她走在他们后面，看着江小姐和秦曜靠得很近。
第二洞，江小姐又打歪了。
这一次球飞进了沙坑。
徐恬拿着沙耙走过去，蹲在沙坑边上看了一眼。
球陷在沙子里，只剩半个球面露在外面。
“江小姐，球在沙坑里，需要沙坑杆。”
江小姐走过来，站在沙坑边上，低头看着那颗球，皱了皱眉：“这怎么打啊？”
徐恬从球包里抽出沙坑杆，递过去：“用这支杆，杆面打开，打沙子就好。”
江小姐接过球杆，走进沙坑。
她站好位，挥杆，杆头打在球后面的沙子上，扬了一大片沙，但球只往前挪了几码，还留在沙坑里。
“啊，好烦！”她把球杆往沙子里一插，叉着腰，转头看着秦曜，“秦曜，你教教我嘛。”
秦曜走进沙坑，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握杆的手。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
“握杆松一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徐恬站在果岭边上也能听见。
“这样吗？”江小姐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脸颊。
“嗯。站位再宽一点。”
江小姐把脚分开了一些，屁股往后顶，正好顶在秦曜的胯上。她没躲，反而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然后呢？”
“然后挥杆。”秦曜带着她的手往后上杆，再往下挥，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像一支双人舞。
球从沙坑里飞出来，落在果岭上，滚了两下，停在旗杆旁边。
“进了进了！”江小姐转过身，踮起脚尖，在秦曜脸上亲了一口，“你太厉害了！”
秦曜没躲，也没回应，只是从沙坑里走出来，接过徐恬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沙子。
徐恬低着头，把沙坑杆擦干净，放回球包里。她的手指很稳，但心跳不稳。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秦曜带女伴来打球，关她什么事？他们之间连炮友都算不上。
她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但她就是心里堵得慌。
打到第六洞的时候，江小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打球上了。
她把球杆扔给徐恬，说“不想打了”，然后坐在球车上，翘着二郎腿，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腿，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和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补妆。
“秦曜，今天晚上去哪吃饭？”她一边涂口红一边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嘛。”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好，转过头看着秦曜，“我知道大望路新开了一家法餐厅，米其林三星的，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行。”
“那你订位置哦，我不管的。”
“嗯。”
江小姐满意了，从球车上跳下来，又挽住秦曜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秦曜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额头。
徐恬正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
她移开目光，蹲下来整理球包里的球杆，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仔细，连杆头缝隙里的沙子都用毛巾角抠出来。
“球童。”江小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徐恬站起来：“江小姐，有什么需要？”
“给我拿瓶水。”
徐恬从球车的冷藏箱里拿出一瓶依云，递过去。
江小姐接过水，拧了一下盖子，没拧开。
她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皱了皱眉，把水递回给徐恬：“帮我打开。”
徐恬拧开盖子，递回去。
她喝完，看着徐恬，忽然笑了。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江小姐上下打量她，“这么小。你皮肤挺好的，用什么护肤品？”
“大宝。”
江小姐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大宝？你逗我呢吧？”她转头看着秦曜，“秦曜，你听她说，她用大宝，好可爱哦。”
秦曜看着徐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徐恬低下头，继续擦球杆。
第九洞，果岭上。
江小姐推了三杆才把球推进洞，气得把推杆扔在地上。徐恬弯腰去捡，江小姐的脚正好踩在杆身上，鞋底的沙砾在杆面上磨出一道白印。
徐恬没说什么，把杆捡起来，用毛巾擦干净，放回球包里。
秦曜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徐恬。
是一颗高尔夫球。Titleist Pro V1，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字母——“T”。
“拿着。”他说，声音很低。
徐恬看着那颗球，没接。
“秦先生，这不符合规定。”
“什么规定？”
“球童不能收客人的礼物。”
秦曜看了她一眼，把球塞进她球车侧面的袋子里，转身走了。
江小姐没注意到这一幕。
她正站在果岭边上，对着手机镜头拍视频，嘴里说着“今天和某人来打球，好开心哦”，比了一个剪刀手。
下午两点，十八洞打完了。
江小姐在记分卡上签了名，龙飞凤舞的，签完还画了一颗爱心。
她把记分卡递给徐恬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他？”
徐恬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了。”江小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对秦曜撒娇时完全不同，多了一点了然，“你看他的眼神，我看得出来。”
徐恬没说话。
江小姐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轻飘飘的：“没关系，喜欢他的人多了。不过”她顿了顿，弯起嘴角，“他是我的。”
她转身走向秦曜，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笑了，笑得很甜。
秦曜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递给徐恬。
徐恬没接，他放在球车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和江小姐一起走向会所。
江小姐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徐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会所的玻璃门后面。
风从球道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把球车推到停车区，开始收拾球包。
打开侧袋的时候，那颗写着“T”的球滚了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草坪上。
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球的表面很光滑，上面的“T”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的。
T。恬。
她的手指收紧，把球攥在掌心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夏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秦曜没为难你吧？”
徐恬打字：“没有。他带了个网红来，挺漂亮的。”
“网红？谁啊？”
“好像姓江，叫什么不知道。”
“江晚晚？”夏夏秒回，“那个抖音上一千多万粉丝的？”
“可能是吧。”
“我的天，那可是顶流网红。她跟秦曜在一起了？”
“看起来是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那颗球放进口袋，推着球车走向会所。
身后，球场上空飘过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风更凉了，吹得她帽子底下的碎发飘起来。
她在想江晚晚说的那句话。
“你看他的眼神，我看得出来。”
她看秦曜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那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