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恬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没开灯,摸黑爬上床,连衣服都没脱,把被子蒙在头上。
身体还在疼。
她咬着被角,没让自己哭出声。
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徐恬睁着眼睛,盯着被子上方那片虚无。
脑子里反复回放秦曜说的每一句话——“傍尖儿”“修复手术”“装什么清高”。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烫出一个又一个洞。
但最让她无法释怀的,不是那些侮辱。
而是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秦曜没有否认。
如果他就是那个人,他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如果他不是,他为什么不澄清?
徐恬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得出一个结论:她必须找到证据。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打开手机登录水滴筹账号。
三年前的求助帖还在,但捐款人的信息依然只显示“*曜”,星号部分被平台隐藏了。
她给客服打了电话,对方礼貌地告诉她:根据隐私政策,捐款人的具体信息无法向求助人提供,除非捐款人本人同意。
死胡同。
她又翻了那个帖子的所有留言,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一百多条留言,大多是“加油”“祝早日康复”,只有一条留言的措辞不一样:
“已捐助,望安心读书,前程似锦。”
没有署名,没有头像,一个连ID都是系统默认的匿名账号。
徐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存了下来。
她不甘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照常上课、打工、还债。
夜店的工作没辞,因为她需要那份收入。
但每次走过VIP1包间,她都会加快脚步,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夏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但夏夏看到她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烟。
徐恬没抽,但也没扔,放在枕头底下,不知道为什么。
第八天,她从夏夏那里打听到一个消息:秦曜每周三中午会去一家叫“鮨松”的日料店吃饭,一个人,坐吧台。
“你怎么又打听他?”夏夏皱着眉头,“徐恬,你是不是……”
“不是。”徐恬打断她,“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完了,我就再也不提这个人。”
夏夏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去吧,但我把丑话说前头。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恬没接话。
周三中午,她提前到了鮨松。
这家店在三里屯太古里北区的地下一层,门脸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午市刚开,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一个穿黑色围裙的店员迎上来。
“我想找你们店长,请问你们招兼职吗?”
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短发,干练。
她上下打量了徐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有餐厅工作经验吗?”
“有。我在缪斯夜店做过两个多月的服务员,之前在学校的咖啡厅也做过。”
林店长想了想:“我们这里兼职时薪五十,中午两个小时,晚上三个小时,主要工作是传菜、撤盘、打扫吧台。你能接受吗?”
“能。”
“那明天开始,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穿黑色上衣,深色裤子,头发扎起来。”
徐恬点头,走出店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真的缺这份兼职。
她已经有夜店的工了,再加上餐厅,一天只能睡不到五个小时。
但她需要找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秦曜面前的理由,一个不会让他觉得“她在故意接近”的理由。
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来。
周三中午,徐恬第一天上班。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优衣库T恤,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霜和润唇膏。
站在吧台后面擦盘子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十一点五十,门被推开了。
秦曜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裤,脚上一双棕色乐福鞋。
徐恬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像是宿醉未醒。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女伴。
“秦先生,老位置?”林店长迎上去,语气熟稔。
“嗯。”秦曜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吧台,落在徐恬身上。
停了一秒。
他认出了她。
那个瞬间,徐恬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苍蝇,烦,但懒得动手。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徐恬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
“小徐,给秦先生倒杯水。”林店长吩咐。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他面前。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来,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秦先生,您的水。”
秦曜没抬头,也没说话。他翻着菜单,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徐恬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盘子。余光里,秦曜点了一份午市套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带起一阵风。
徐恬靠在吧台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接下来的两周,每个周三中午,秦曜都会来。
每次都一个人,每次都坐吧台最里面的位置,每次都点同样的套餐。
徐恬每次都给他倒水,每次都说一句“秦先生,您的水”,每次他都不看她。
但有一次,她转身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他抬了一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腰上,然后迅速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他看谁都那样。
第三周的周三,情况变了。
秦曜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很自然。长发披在肩上,发尾烫了大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五官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嘴唇饱满,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整个人看起来活泼又大方,像那种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的女孩。
但徐恬注意到,她挽着秦曜胳膊的方式,和王少怀里的姑娘不一样。
不是那种讨好式的、巴结式的。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习以为常的亲昵。
“秦曜,我要吃海胆。”女人撒娇似的晃了晃他的胳膊。
“点。”秦曜的语气很淡,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吧台坐下,女人坐在秦曜旁边,身体微微倾向他,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她点单的时候,凑到秦曜耳边说了句什么,秦曜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
徐恬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指尖发凉。
“小徐,给客人倒水。”林店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端着两杯水走过去。一杯放在秦曜面前,一杯放在女人面前。
“您好,请用。”
女人抬起头,看了徐恬一眼。
“谢谢。”女人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
徐恬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那些已经干净得不行的盘子。
她听到女人和秦曜的对话。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女人的手指点在秦曜的手背上,“下巴都尖了。”
“忙。”秦曜没躲开她的手,也没回应。
“忙也要吃饭啊。要不我每天晚上给你送饭?”
“不用。”
“为什么呀?”
“嫌烦。”
女人咯咯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她拍了秦曜的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嗔怪:“你这人,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秦曜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徐恬低头擦盘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她跟秦曜之间,连炮友都算不上,顶多算一次交易。
她甚至连他到底是不是她的恩人都没搞清楚。
但她就是心里不得劲。
午市快结束的时候,秦曜去洗手间了。
女人一个人坐在吧台前,玩着手机。
徐恬过去撤盘子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新来的?”
徐恬动作一顿:“是。”
“多大了?”
“十九。”
女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和刚才对秦曜撒娇时不一样,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十九岁,年轻真好。在哪上学?”
“北外。”
“哦?”女人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北外的学生来日料店打工?”
徐恬没接话。
女人歪着头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从她的脸到她的腰,从她的腰到她的手臂。
“你认识秦曜?”女人忽然问。
徐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认识。”
“那你刚才给他倒水的时候,手抖什么?”
徐恬愣住了。
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女人笑了笑,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唇妆。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好,抬头看着徐恬。
“我叫申宥真。秦曜的朋友。”她伸出右手,指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修剪得很整齐。
徐恬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了握。
申宥真的手很软,但握力不小。
“我叫徐恬。”
“徐恬。”申宥真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名字挺好听的。不过”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
“下次给我倒水的时候,别先给他。女士优先,懂吗?”
徐恬的手指蜷了一下。
“对不起,下次注意。”
“没关系。”申宥真站起来,拿起包,“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徐恬一眼,然后弯起嘴角,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踩着高跟鞋走了。
秦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申宥真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看了一眼空了的吧台凳,又看了一眼站在吧台后面脸色发白的徐恬,什么都没说,拿起手机结了账,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徐恬没有去夜店上班。
她请了假,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吹着北京七月的热风,手里捏着夏夏给她的那包烟。
她抽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她没扔,又抽了第二口,第三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出一种昏昏沉沉的眩晕感。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夏夏发来的消息:“今天王少又来了,到处找你。我说你辞职了,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你没事吧?”
徐恬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张水滴筹的截图。
“已捐助,望安心读书,前程似锦。”
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秦曜说“过好你自己的人生就行”。
匿名留言说“前程似锦”。
语气不一样。
秦曜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带着距离感的。
匿名留言的语气是温和的、带着期望的。
像两个人。
徐恬把烟掐灭在花坛边沿,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灭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宿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中关村的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高楼林立,有她永远够不到的世界。
但她必须要够到。
她推开宿舍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身后,北京的夜风卷起花坛边的烟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