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恬花了三天时间,才从夏夏嘴里撬出秦曜常去的地方。
“你打听他干嘛?”夏夏叼着奶茶吸管,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徐恬,我告诉你,那种人不是我们能钓到的。他身边的女人,不是名媛就是明星。”
“我就是想问他一件事。”徐恬低头擦杯子,语气平淡,“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夏夏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他每周四下午会去三里屯一家私人会所,叫‘隐’。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但你可以在门口等。”
周四下午,徐恬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从北外到三里屯。
“隐”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两个穿西装的保安站在外面。
徐恬不敢靠太近,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等。
北京的七月,地表温度四十度。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太阳穴上。
她等了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车门打开,秦曜从后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但让徐恬脚步顿住的,不是他。
是他身后下车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裙,身形纤细,皮肤白皙,大波浪卷发披在身后。她下车后很自然地挽住秦曜的胳膊,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秦曜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慵懒、带着点宠溺的漫不经心。
女人笑得更欢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秦 曜没有推开她,甚至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
徐恬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并肩走进那扇黑色铁门。有女伴在,她就不好上前问他三年前是不是给一个湖南女孩捐赠过一笔钱。
她等到六点半,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那辆迈巴赫还没开走。她又饿又渴,小腿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痒得她直跺脚。
七点,她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在地铁上靠着扶手睡着了,坐过了三站。
第二次,她学聪明了。
她不再傻等在门口,而是加了一个在“隐”做保洁的大姐的微信,花了两百块钱,让大姐看到秦曜一个人来的时候通知她。
两百块钱,够她吃一个星期的饭。
但值得。
一个月后的周四,下午两点,大姐发来消息:“来了,一个人。”
徐恬从图书馆冲出去,骑了共享单车到地铁站,四十分钟后出现在“隐”的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树荫下等。
她走到门口,对保安说:“我找秦曜先生,麻烦帮我通报一下。”
保安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白T恤和帆布鞋上停了停,面无表情地说:“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我……”
“没有预约不能进。”
徐恬咬了咬嘴唇,站在门口没动。
她不知道秦曜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从另一个门走。她只能赌。
赌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赌他会从正门出来,赌他还记得她。
一个小时后,铁门从里面推开了。
秦曜走出来,他在看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随意。
“秦先生。”徐恬上前一步。
秦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两秒钟,眼神里没有认出她的恍然,也没有被拦住的恼怒,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是?”
“我叫徐恬。”她的声音有点紧,“一个月前在MIX夜店,您帮我解过围。您还记得吗?”
秦曜把烟夹在指间,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然后他“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那个服务员。”
“对。”徐恬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您是不是在水滴筹上资助过一个湖南的女孩?那个女孩养父得了肺癌,养母摔断了腿,她在网上发起了求助。”徐恬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捐款人是北京的,名字里有一个‘曜’字,附言写的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是您吗?”
秦曜沉吟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能吧。”
徐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每年都会捐一些钱给山区的学生,”秦曜说,语气很随意,“具体捐了多少笔,捐给了谁,我不太记得了。水滴筹、希望工程、春蕾计划,都有。”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带着一点审视。
“你就是那个女孩?”
“是。”徐恬点头,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那笔钱……二十万,救了我养父的命。虽然他后来还是走了,但多活了一年半。我养母的腿也治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我一直想找到您,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秦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谢。”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在北外读书,英语专业,大二。”徐恬挺直了腰背,语气坚定,“秦先生,那二十万,我一定会还给您。”
“不用还。”秦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是捐款,不是借款,你过好自己的人生就行。”
他说完转身要走。
“秦先生。”徐恬叫住他,声音比刚才更坚定,“请您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记下来,以后每个月还您一部分。虽然可能很慢,但我一定会还清。”
秦曜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徐恬,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移。
她穿着一件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衣服明显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她的脸确实漂亮。
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但不寡淡,狐狸眼很好看。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但颜色很红。
身材也好。T恤虽然大,但遮不住胸口的弧度,腰线在宽松的衣服下面若隐若现。牛仔裤包裹着的腿又长又直。
秦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是认真的?”他问。
“我是认真的。”徐恬说,眼神没有躲闪。
“每个月还我钱?”
“是。”
秦曜把手插进裤袋里,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一些。他没有靠太近,大概半米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已经让徐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在夜店当服务员,一个月多少钱?底薪加提成,四千?五千?”
徐恬的脸白了。
“交完学费,你每个月衣食住行还要花钱,还剩多少?”秦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算一笔账,“两千?一千五?你要还清二十万,怎么也得十年。你确定要用十年还一笔我根本不care的钱?”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徐恬身上。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窘迫。但“知道”和“被人当面说出来”是两回事。
“我会想办法的。”她咬着牙说,“我可以多打几份工……”
“然后呢?”秦曜打断她,“累到住院?挂科?毕不了业?那二十万不是让你拿来还的,是让你拿来读书的。”
徐恬沉默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秦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见过很多女人在他面前装清高、装坚强、装独立。
但那些人的眼睛和徐恬不一样。她们的眼睛里装的是欲望,是算计,是“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看上我”。而徐恬的眼睛里装的是倔强,一种近乎愚蠢的倔强。
“你这么坚持要还,”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真想还钱,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要我的联系方式?”
徐恬猛地抬头。
“我没有——”
“你在夜店当服务员,长得不错,又恰好知道我的名字里有‘曜’字,就编了一个被资助的故事往自己身上套。”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不觉得这个剧本太老套了吗?”
徐恬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她想反驳,想说她没有编故事,想说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想说她不是在钓他。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捐款记录的截图在身上,没有水滴筹的页面,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说的是真话的东西。
秦曜退后一步,看着她泛红的脸和微红的眼眶,笑了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的。”徐恬的声音拔高了,引得不远处的保安看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了声音,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是不是真的,我不关心。”秦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徐恬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这种人”。
哪种人?
穷的、卑微的、活该被怀疑别有用心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秦先生,您误会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承认我很穷,我确实需要钱,但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我今天来找您,只是想确认您是不是当年帮我的人。现在确认了,我就放心了。那二十万,我会还的,不管您要不要。至于联系方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过去。
“您不愿意给电话,那给我一个账号就行。我每个月往里存钱,存够了我就停。”
秦曜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纸和笔,没有接。
他看了很久,然后玩味的笑了。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卡。
是酒店房卡。
上面印着“Rosewood Beijing”的字样。
他把房卡夹在指间,递到徐恬面前。
“如果你真的想还,今晚八点,瑰丽1608,我们当面谈。”
徐恬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房卡,又看了看秦曜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是审视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要还吗?”秦曜上前一步,把房卡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本能地想缩手,但被他按住了。
“二十万,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对我来说不过是一顿饭。”他的拇指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想还,可以。用你自己还。”
徐恬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嘲弄。只有漠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像在说你这种人的价值,也就这样了。
“我不是那种人。”徐恬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把手从秦曜的指间抽出来,房卡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秦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房卡,又看了看她。
“你不是哪种人?”他问,语气里多了一点好奇,“你不是在夜店上班吗?你不是缺钱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还钱吗?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又不要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徐恬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里,头顶烈日,但她的手脚冰凉。
“想清楚了再决定。”他的声音低沉。
然后他转身,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车位,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三里屯的晚高峰里。
徐恬站在路边,脚下是那张金色的房卡。
她蹲下身捡起来,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在秦曜说出“用你自己还”的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拒绝。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恶心。
她把房卡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地铁站。
一路上,她都在想三年前那条消息。
“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那个让她好好读书的人,今天告诉她:如果你真的想还,就用你自己来还。
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口袋里那张房卡的边角,硌着她的腿,像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