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花没打算去。
但第二天一早，孙老太婆自己来了。
不光她来了，还拖着二房媳妇刘翠、二房的男人宋二柱，浩浩荡荡三个人堵在院门口。
孙老太婆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褂子，头发拿篦子刮得溜光，手里拄着根拐棍，阵仗摆得像来收债的。
“小花！你爹的忌日，你不回去上香，你还有没有良心！”拐棍在地上一顿一顿的，声调高得隔壁院子里的鸡都惊了。
院门没开。
小蓉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缩回脑袋，扒着陈小花的裤腿不说话。
陈小花正在厨房炼猪油，灶膛里火烧得旺，板油在锅里滋滋冒响，白色的油脂慢慢渗出来。她拿铲子翻了翻油渣，没动。
孙老太婆等了半天没人应，急了，提高嗓门。
“乡亲们都来评评理！我老宋家好歹养了她这些年，她丈夫死了，公婆没撵她，让她带着孩子住着，可她呢？不守妇道！成天跟个杀猪的男人搅在一起，丢尽了我宋家的脸！”
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
东边的赵婶子端着碗出来了，西边老李头背着手踱过来了，连隔了三户的钱家媳妇都抱着孩子站在了自家门口。
村里就这么大，热闹不看白不看。
刘翠缩在孙老太婆身后，适时地添了一把火：“可不是嘛，昨儿我亲眼瞧见的，她跟那张屠夫推着板车一块儿回来，有说有笑的，小蓉还坐在车上吃东西呢。一个寡妇，不避嫌也就罢了，还让人家男人往家送东西——”
她压低嗓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前几天还送了瓶药呢，啧啧。”
议论声渐起。
村里人未必当真信，但嘴巴长在别人脸上，这种事传起来，三分能说成十分。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小花手里端着一碗刚炼好的油渣，围裙上沾着油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地看着门口一众人。
“说完了？”
孙老太婆气焰正盛：“说完？我告诉你陈小花，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给你公爹上香，再把银子——”
“我公爹的忌日是九月初七。”
陈小花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孙老太婆嘴巴张着，一时没合上。
“今天六月十二，离九月初七还有将近三个月。”陈小花低头拨了拨碗里的油渣，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老太婆，编瞎话之前，好歹把日子记对了。”
周围的议论声变了调。
宋二柱扯了扯孙老太婆的袖子，声音发虚：“娘，你不是说——”
“闭嘴！”孙老太婆横了儿子一眼，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硬撑，“老娘说的是提前祭拜！提前拜有什么不对！”
陈小花不接这茬，目光扫向刘翠。
“弟妹，你说我跟张屠夫有说有笑，还往家送东西，你倒是说说，送的什么？”
刘翠没想到她会直接问，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反、反正就是你们之间不清不楚的——”
“金创药。”陈小花打断她，声音平稳，“王老赖那天在田地里对我动手动脚，小蓉被他摔了，胳膊都破了皮。张大哥路过帮了一把，送了瓶金创药。药放在门口，人没进院子。小蓉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弟妹要不要看看？”
她把小蓉拉到身前。
小蓉胳膊肘上的伤还结着痂，粉嫩的皮肤上一块暗红，看着就疼。
围观的赵婶子倒吸一口气：“王老赖那个畜生，又祸害人了？”
“那天我也在田边看见了！”一个汉子插嘴，“王老赖跑的时候裤子上全是泥，我还问他咋了，他支支吾吾不肯说。”
风向立刻转了。
孙老太婆被堵得说不出话，拐棍在地上戳得更快了，跟打鼓似的。
“就算这事是真的，你一个寡妇家，跟外头男人来来往往——”
“嫂子说得对。”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村民们回头，自觉让出条道。
王桂花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颗鸡蛋，像是刚从鸡窝里收来的。她慢悠悠走到院门前，先朝陈小花笑了笑，再看向孙老太婆。
“桂花嫂子，你、你来干啥？”孙老太婆的声调矮了一截。
王桂花是村长媳妇，在村里的分量比孙老太婆重得多。
“路过听了两耳朵。”王桂花把竹篮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老嫂子，你说小花不守妇道，我倒要替她说两句。”
“小花这些天帮我家田里抓怪虫，每天都是我老头子看着她回去的。那个张屠夫帮过她一回，人家姑娘知道礼数，做了吃食让小蓉送过去，大人都没照面。这事儿我知道，我老头子也知道。”
她环视一圈，语气不重，但掷地有声。
“倒是有些人，一不去帮衬，二不去关心，人家孤儿寡母被地痞欺负了，没一个伸手的。人家好不容易有人帮了一把，回头就编排人家不清白。”
王桂花转向孙老太婆，眯了眯眼。
“老嫂子，忌日的事我不管，但有一样——小花被休回来那会儿，她爹娘的嫁妆可是跟着回来的，全村人都看见了。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儿？”
孙老太婆的脸色瞬间变了。
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刘翠悄悄往后挪，宋二柱已经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王桂花不再追问，弯腰拎起竹篮，递给陈小花。
“我家鸡今早下了几个蛋，给小蓉补补身子。走吧，我送你回屋。”
陈小花接过竹篮，牵着小蓉进了院子。
院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孙老太婆一眼。
“银子的事，想都别想。还有——你那宝贝女儿的亲事，我劝你打听清楚再高兴。赵媒婆上个月说的那户周家，我在镇上听肉铺嫂子提过一嘴。”
她顿了顿。
“那家的儿子，克过两任妻子了。”
院门合上。
孙老太婆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宋二柱搀着她，刘翠跟在后头，三个人缩着肩膀拐过巷子口，再没回头。
院门一关，陈小花靠在门板上，吐了口长气。
小蓉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娘，孙姨以后不来了吧？”
“谁知道呢，老虔婆脸皮比城墙厚。”陈小花低头看她，“不过她短时间内没脸来了。”
克过两任妻子这话，是她在肉铺嫂子那儿听来的闲话，真假她也没法确认。但孙老太婆那个人，宁可信其有，疑心病一犯，够她折腾好几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