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摆了三天摊,陈小花的泥鳅生意在集市上算是站住了脚。
回头客不多,但架不住镇上人口基数大,每天总有没见过泥鳅的新面孔。椒盐泥鳅日均能卖五六十文,卤猪下水稳定在三十文上下,加一块儿,一天进账将近一百文。
小蓉也不怕泥鳅了,坐在摊子边上帮忙收钱,铜板数得比陈小花还利索。
第四天一早,陈小花照旧推着板车到集市,交了摊位费,挂上木牌,摆好家伙事儿。
刚吆喝了两嗓子,隔壁摊位的胖婶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花,你瞧见没有,斜对面那个。”
陈小花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
斜对面支了个新摊子,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守着,面前摆了两个大盆——一盆活泥鳅,一盆炸好的泥鳅。
摊子上方还立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酥炸鳅鱼。
两文一碗。
陈小花卖三文。
“昨儿下午你走了之后他就来了,说是从你这买了泥鳅回去自己琢磨的。”胖婶撇撇嘴,“炸的啥玩意儿,黑乎乎一坨,我尝了一口,齁咸。”
陈小花没急着说话,走近几步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摊子。
那人炸的泥鳅没去肠,油温也不对,外皮焦黑,里头还带着腥气。但架不住便宜,已经有两三个人在那边问价了。
“娘,他偷咱们的。”小蓉气鼓鼓的拽着陈小花的衣角。
陈小花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别急,看娘的。”
她不慌不忙地回到自己摊位前,从板车底下摸出一个瓦罐——昨晚特意熬的泥鳅豆腐汤,热乎的,带来本是给自己和小蓉当午饭。
揭开盖子,奶白色的浓汤咕嘟冒着热气,鲜香味顺着风往四面八方飘。
集市上鼻子最灵的永远是赶早市的大娘。
“哟,小花今天有汤了?”
“婶子尝尝,泥鳅豆腐汤,鲜得很。”陈小花舀了小半碗递过去。
大娘喝了一口,眼睛都眯了:“这个好!多少钱?”
“汤不单卖,买两碗椒盐泥鳅送一小碗汤,今儿头一天,先让大伙尝个鲜。”
这招一出,人全往她这边聚。
斜对面那中年男人脸色就不好看了。他那边刚有个客人夹起一条泥鳅尝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了。
“这味儿不对啊,跟那边的差远了。”
“便宜一文呢,凑合吃。”男人赔着笑。
客人摇摇头,转身朝陈小花的摊子走。
男人的脸彻底黑了。
临近晌午,陈小花的泥鳅和卤猪下水卖得精光,汤也见了底。斜对面那摊子门可罗雀,盆里的泥鳅几乎没动。
陈小花收摊时,那男人阴着脸走过来。
“你什么意思?故意跟我对着干?”
“大哥说笑了,我卖我的,你卖你的,哪来的对着干。”
“少装蒜,你就是看我抢了你生意,故意搞什么送汤的把戏!”
小蓉从板车后探出脑袋:“是你先学我娘的!”
男人被五岁的孩子噎了一句,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我告诉你,这泥鳅又不是你家的,谁都能抓谁都能卖,你少在这充大!”
“对,谁都能卖。”陈小花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看着他,“大哥要是手艺过硬,根本不用跑来找我的茬。泥鳅没去肠,油温太高,盐放得能腌咸菜——你卖一文钱一碗都贵了。”
周围还没走的摊贩和行人都竖着耳朵听,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男人涨红了脸,张嘴要骂,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顿时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张屠夫走过来,站在陈小花摊子旁边,什么也没说,就看了那男人一眼。
一眼就够了。
镇上屠宰场杀猪的,谁不认识。那一身腱子肉往那一戳,比衙役还唬人。
男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收了摊子,走的时候狠狠踢了一脚自己的板凳。
“谢了张大哥。”陈小花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怕他。”
“知道。”张屠夫接过车把,“走吧。”
回村的路上,小蓉又坐在板车上晃腿,嘴里嚼着剩下的一块卤猪心,含含糊糊地问:“娘,那个坏人明天还来怎么办?”
“来就来。手艺这东西,偷不走。”
陈小花心里倒是在盘算另一件事。泥鳅总有抓完的一天,田里的泥鳅已经明显少了,最多再抓个七八天的量。她得在泥鳅断货之前找到新的进项。
卤猪下水是个方向,成本低利润高,但量受限于屠宰场的供应。
还有一条路——做酱。
她上辈子的私房菜里,有一道秘制辣酱,百搭万能,拌饭拌面炒菜都行,成本极低,保质期还长。
如果能做出来批量卖……
“陈姑娘。”张屠夫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思路。
“嗯?”
“你那个泥鳅豆腐汤,”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能不能……教我做?”
陈小花愣了一下。
张屠夫别过脸,耳根隐约泛红:“我一个人做饭糊弄惯了,想着……学一样也好。”
“行啊,有什么难的,回头我写个方子给你。”
“我不识字。”
“……那我教你。”
小蓉在后头偷笑,被陈小花回手在脑门上弹了一下。
进了村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孙老太婆身边那个成天跟屁虫似的二房媳妇刘翠。
刘翠看见张屠夫跟陈小花一前一后回来,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挂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哟,大嫂,这是打哪儿回来呢?”
陈小花没理她,径直开院门。
刘翠却不走,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娘让我来传个话——后天是爹的忌日,大嫂身为长媳,总得回去上个香吧?对了,娘说了,镇上赵媒婆给二妹说了门好亲事,让全家人都回去商量商量。”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刘翠。
“商量什么?”
刘翠笑得意味深长:“娘的意思是,二妹的嫁妆不够,大嫂手里不是还有银子么——一家人嘛,总得互相帮衬。”
院门在刘翠面前关上,差点夹到她的鼻子。
陈小花把门栓插死,回头对上小蓉担忧的眼神。
“娘,孙姨又要抢咱们的钱了?”
陈小花没答话。
孙老太婆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忌日是幌子,嫁妆是由头,真正的目的——是要把她手里最后的银子全部榨干。
而且这次,搬出了“亲爹忌日”的名头。
她要是不去,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在村里就别想抬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