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崇负手站在桌案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戾气,脸色阴沉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你这个蠢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苏既白。
眼底的怒火几乎快要烧出来。
苏既白吓得肩膀一缩,飞快地垂下头。
“父亲息怒!是孩儿思虑不周!”
声音隐隐发颤。
他本想借周兰母女,让沈明珠尝尝女子退婚会让家族蒙羞的滋味。
到时候他再不计前嫌重提婚约,沈明珠定会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任他摆布。
可谁能想到,沈明珠不仅没中计,反而当众提及他和林婉柔那档子破事,弄得苏家颜面尽失。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偷瞄了苏崇一眼。
“不过父亲,经此一事,沈明珠的名声也彻底毁了,她当街承认随意打杀府中嬷嬷,就算有沈花间护着,那些百姓心里,也已认定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苏崇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你若拿不下沈明珠,我又如何让沈家成为我的登云梯!”
苏既白眼眸一转。
忽而挺直了腰,心中已有了打算。
“三日后的上巳节,照例京城贵眷都会前往城外皇恩寺祈福,到时候我自有办法重续两家婚约。”
话落,苏崇双目半阖,狭长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有把握?”
苏既白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父亲放心,她现在不过就是耍些小性子,只要我稍微给她点甜头,她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乖乖回到我身边。”
苏崇沉默了片刻。
脸上的怒色终于消退几分。
伸手拍了拍苏既白的肩,语气缓了些,“既白,这一次,你可不要再让我失望。”
苏既白重重颔首。
脸上露出十足的把握。
毕竟他最了解,该如何拿捏沈明珠的心。
——
三日后。
皇恩寺外车水马龙,香客络绎不绝,比往日更加热闹。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携家带口,马车从山门一直排到了半山腰。
沈明珠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抬眼望去,袅袅青烟从寺庙飘出,缓缓升空。
春风卷着淡淡的檀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距她上一次来到这里,好像恍如隔世。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也不知这倒春寒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小姐,法会快开始了,您还不进去吗?”
一旁的半夏小声提醒着。
“急什么?”她懒洋洋地收回目光,“菩萨要是因为我晚去一会儿就怪罪,那也不灵。”
要不是沈花间昨夜喝得烂醉,今早起不来,她也用不着一大早来凑这个热闹。
半夏挠了挠头,没敢接话,只是悄悄打量着自家小姐。
往年上巳节,小姐都是头一个进寺烧香的,今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明珠想了想,提起裙摆转身准备往偏殿走,打算随便烧柱香就回去交差。
毕竟每年的祈福法会,至少得耽搁大半天时间。
有这功夫,她还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
“沈姐姐!”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明珠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林婉柔一袭水绿色长裙,正盈盈从不远处走来。
脸上戴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眸子。
不过,她身边跟着的,还有苏既白,月白色暗纹长袍,端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沈明珠双眸微眯。
林婉柔这么快就把人给哄好了?
还真有几分手段。
周围不少夫人小姐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方才还急着进寺庙,眼下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
京城谁人不知,沈明珠是苏既白的前未婚妻,此前退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三人这般碰面,难免会有好戏看。
林婉柔人还没走近,一大股浓烈的脂粉味,率先钻进了沈明珠的鼻子里。
“沈姐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是对神明大不敬啊,要是菩萨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林婉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明珠没有接话,淡淡扫了一圈周围传来的目光。
就好像她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
林婉柔见她不吭声,以为她理亏,眼尾微微上挑,语气更加温柔了。
“我知道沈姐姐心里不痛快,可毕竟感情的事强求不了,但你也不能把气撒在神明身上不是?”
话落,周围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沈明珠不用竖起耳朵仔细听,也能猜到那些人嘴里编排了些什么狗血戏码。
她凝眸,目光在林婉柔的面纱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
“你这面纱,倒是挺别致的。”
林婉柔一愣。
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薄纱,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沈明珠拔高了声调。
“该不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花粉,整张脸烂得没法见人了吧?”
“你胡说什么!”林婉柔脸色骤变,声音都夹不住了。
她越是激动,周围的人越是好奇。
“是啊,好端端的戴面纱做什么?该不会真烂脸了吧?”
“听说苏公子因为她,舍弃了与沈四小姐的婚约,要是真烂脸了,苏公子还能看得上?”
那些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往林婉柔耳朵里钻。
她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双手死死捂住面纱。
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连连摇头,“不是这样的!前几日我染上了风寒,我担心冲撞了神明,这才戴了面纱。”
“沈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啊!”
苏既白皱了皱眉。
上前一步,挡在林婉柔面前。
“婉柔她也是一片好心,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一个个眼睛都瞪得溜圆。
当着前未婚妻的面,维护自己的心上人。
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沈明珠忍不住嗤笑一声,抿唇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咄咄逼人。”
这话一出,不仅苏既白和林婉柔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沈明珠这是服软了?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沈明珠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指尖越过苏既白,猛地一把扯下了林婉柔脸上的面纱。
动作快得谁都来不及阻拦。
的确。
该她动手时,不能多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