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笙瞥了一眼这些神色灰败的知青。
目光转向那群迫不及待表忠心的人，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瞧我，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多亏这几位乡亲帮我把东西提过来。”
她转向站长，“站长，麻烦您把我备下的奶糖给大家分一分。”
那几个先前见风使舵的村民，脸上臊得一阵红一阵白，知道黎笙在点他们呢。
可看着那奶糖，脚还是不由自主往前挪，脸上堆起讪讪的笑——那可是顶好的大白兔奶糖！谁不馋？
“还有刚才帮忙把我婆婆扶进房里的那几位婶子，”黎笙朝门口几位妇人颔首，“也一人分一包，算是我一点心意。”
那几人眼睛顿时亮了，还有这好事？！
“好嘞！这就分！”有事可做，站长立刻来了精神。
他麻利地解开网兜，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沉甸甸二三十包奶糖。
“哎哟！这是大白兔吧？！”人群骚动起来，忍不住踮着脚往前挤，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站长却胳膊一横，毫不客气：“去去去！这是黎同志专门答谢帮过忙的同志的，没你们的份！”
那几个没帮上忙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刚刚他们就二十几个人把王老太太扛进去了！
刘大娘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一个劲儿给自家闺女刘彩凤使眼色——刚才我可是头一个帮红英丫头说话的！
刘彩凤假装没看见，死死攥着钱，对黎笙道：“黎同志，我这就去找大队长来？”
黎笙点了点头。
刘大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闺女跑开的背影，一肚子话憋得难受。
黎笙却适时笑着道：“刘大娘，我还买了些糕点。今天多亏了刘调度帮忙，您进屋瞧瞧，想吃什么随便拿，也给家里的孩子们带点回去。”
“糕点？！”
周围人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奶糖还没分完，这又来了糕点？！
刘大娘的眼睛唰地亮了几个度，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甜了八度：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同志您太客气了！彩凤能给您帮上点忙，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话音没落，就亲热地搂住王红英的肩膀往屋里带，脚下步子又快又急，“走，红英，咱们瞧瞧你奶奶去。”
那些拿不到糖块的村民，瞧着她的模样，心里都啐了一口：
呸！得意个什么劲儿！
……
屋内。
昏黄光线从破窗斜照，浮尘在光中清晰可辨。
王老太太仰面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架床上，布满补丁的薄被，随她压抑的喘息起伏。
刘大娘搂着王红英坐在床沿，小姑娘低着头绞衣角，小脑袋里还想着刚才那个陌生的“娘”……
“你是没瞧见今天那阵仗！”刘大娘的声音又亮又热络：
“十几支钢笔，说摔就摔，‘啪’一声砸地上！后来就连县里客运站的王站长都颠颠地跑来帮忙，我进来的时候，那丫头正在给乡亲分大白兔奶糖哩，那是一人一包！阔气得很！”
王老太太猛地把枯黄的脸扭向斑驳土墙，皱纹因咬牙而更深。
“我的老姐姐诶，你可得把心眼儿活络开！”刘大娘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羡慕劲儿：
“天大的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眼下摆在跟前的是啥？是个活财神娘娘回了你这屋啊！”
她见老太太没动静，语气更急切：
“你瞧见那大包小包的了吗？那可值一千多块钱啊！听我家彩凤说，人家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的！”
“要我说，你这是苦尽甘来！”
刘大娘越说越激动：“有她在，你们王家还能是队里垫底儿的？往后啊，大家伙儿都得仰着脖子瞧你们家的灶台烟往哪边飘哩！”
刘大娘拼了命的为黎笙说话，想着以后黎笙念着自己的好。
可是，这番话非但没让王老太太有半分松动，反而，她那双干瘦如柴的手，将身下的床单攥得更紧。
有钱？
有钱就了不起了？！
老王家的门风，她这把老骨头还撑着呢！
她绝不能让一个跟野汉子跑了的贱骨头，再踏进这门槛脏了老王家的地！
刘大娘瞥见老太太眼底翻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地推了推王红英：“英子，去，给你奶奶倒碗热水。”
王红英还在自己的小思绪里，轻轻“嗯”一声，踮着脚朝那掉了漆的矮柜走去。
此时。
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
黎笙面色平静的走进来。
王红英端着水碗，抬起头看向她，心里那阵悸动又涌了上来，脑海中满是娘刚刚护着她的模样。
“滚出去——！”
王老太太不知哪来的一股邪劲儿，竟然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孙女刚递来的水碗，朝黎笙狠狠砸去！
黎笙脚下稍稍一挪，轻易躲开。
刚刚，她处理完那些村民后，直接给了站长十张大团结和几张工业券作为这次帮忙的答谢。
站长笑的后牙龈都遮不住，点头哈腰的表示，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吩咐，便帮她把大包小包提到院子里，美滋滋的走了，完全将同行的刘彩凤抛在脑后。
她抬眼目光随意扫过这个破败的房子，眉心微蹙——这根本就不像人住的地方。
“你…你个……”王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她。
黎笙平静无波地打断她的话：“妈，气大伤身。”
她抬脚踏入门槛，姿态从容得像回到自己领地：“还是留口气缓缓吧，别太着急去见你儿子。”
这话太毒，连刘大娘都猝不及防。
王老太太更是浑身一抖，张着嘴嗬嗬地喘，却挤不出一个字，手指痉挛地抓着床沿，青筋暴起。
刘大娘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按住老太太：“老姐姐！老姐姐你可不能气啊！”
她又急急回头冲黎笙使眼色，“丫头！少说两句！你妈她身子受不住……”
王红英紧张地望着奶奶，有些无措：“奶奶！”
“受不住？”黎笙缓缓走到三人身边，优雅地在凳子上坐下，唇角微勾：
“当年她儿子没了，她受住了；红英在大队上受尽白眼、被人欺负，她也受住了。怎么，如今我回来了，她反倒受不住了？”
“要真在乎脸面，红英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小偷’、被按着头认罪的时候，您的扫帚往哪儿挥？”
“站出来说一句‘我孙女不会偷’很、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