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土坯院门口。
稀稀拉拉围了好几层人。
王红英瘦伶伶地站在门槛外,双手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在知青们齐整的衣裳面前,显得格外扎眼。
“没偷?”穿劳动布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女知青嗓门尖利,“今儿早上除了你,还有谁进过我们屋?!”
“王红英!”旁边梳短辫的女知青紧接着逼上来,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家里穷不是你偷东西的理!那钢笔可是晚秋她娘留下的念想!赶紧交出来!”
跟来看热闹的村民也嗡嗡议论开了:
“红英这丫头……平日瞧着挺本分啊。”
“穷急了呗,啥事做不出来?”
一个穿灰布衫的婶子扯着嗓子喊:“红英啊,要真是你拿的,就快还给人家!知青的东西你也敢碰?”
王老太太原是不放心才跟出来,这会儿听见这些话,脸唰地就青了。
她抄起门后边的破扫帚,想也没想就往孙女身上抽:“你个不省心的!又在外头惹什么祸了!”
王红英侧身躲开那一下,声音又硬又倔:
“不是我!我没偷!今早我一直和冰儿在一块,她能给我作证!我连别人一根针都没碰过!你们别冤枉我!”
“是吗?”为首的女知青目光转向人群,“周小同志?”
被点名的女孩儿与王红英年纪相仿。
可模样天差地别,一身衣裳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顺顺地垂在胸前,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格外白净秀气。
她正搀着那个哭得快背过气的女知青,被这么一问,眼神慌乱地躲闪,看看王红英,又看看知青们,眼圈说红就红,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英、英子……我、我真不知道呀……”
那模样,倒像是夹在中间为难极了。
“别为难冰儿!”
一道清亮的嗓音忽然响起。
穿中山装的少年从知青堆里走出来,身量高高的,站得笔直。他伸手指向王红英,语气斩钉截铁: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她偷的!”
王红英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两个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见有人作证周围议论声更响了:
“啧啧,队里年年给你们家救济粮,不然你跟你奶早饿死了,还偷知青的东西……”
“真是丢人现眼。”
“这下好了,评先进肯定要泡汤了!”
“真是有娘生没娘养,一点规矩都不懂。”一个胖妇人撇着嘴翻了个白眼。
这些话像是压垮王红英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我!没!偷!”她尖叫一声,埋头朝着胖妇女撞去,“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我和你们拼了!”
“你还敢撒野!”王老太太气的一把拽住王红英的胳膊,枯瘦的手攥得死紧,声音发着抖却异常严厉: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非要把家里最后一点脸皮都撕下来给人踩?!真要拿了人家的,现在就去还给人家!”
王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满是失望和难堪。
家里没有男丁,在村里本来就抬不起头,村里那些老娘们背地里绝户绝户的喊她老王家,她都忍了!
平日里她也一直教育孙女,遇到事情能忍就忍了,怎么就非得要给她惹些事儿来?!还和这些连大队长都特殊关照的知青有关!
王红英猛地顿住了挣扎。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那股不管不顾要撞出去的狠劲儿,不知怎的,就这么散了……
“你今天必须写检讨,当着全队的面念出来!”那梳短辫的女知青上前一步,指着王红英,声音又尖又利。
“对!”旁边穿劳动布衣裳的女知青立刻帮腔,“不光要写,还要贴到宣传栏上!让大家都看看偷东西的下场!”
几个围观的知青也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就是!敢做就要敢当!”
“现在知道怕了?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通报批评!公开道歉!钢笔必须完好无损地还回来!”一个男知青板着脸高声道,“少一样都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不要脸!”人群中一团被捏紧实的废纸,朝着王红英掷出。
那纸团轻得扔不出三米远,按理说只能软塌塌落在地上,可它偏偏砸中王红英的脑门,当场磕出一道红印。
王老太太立在孙女身后,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发软,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粗糙的手掌死死抵住身后冰凉的土坯门框,才勉强撑住发抖的身子。
人群中央,王红英瘦削的肩膀轻轻发颤,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得生疼。
奶奶那失望透顶的眼神,比任何人的指责都更让她难受。
人声乱哄哄地涌过来,她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无处可逃的冷……
当黎笙艰难拨开拥挤的人群,一眼便看见了这样的她。
心口猛地一紧,一股陌生的酸涩涌了上来——是心疼。
「叮!
触发任务:三个小时内消费500元,完成任务即可获得返利,及一张地皮拥有权。」
随行的刘彩凤一眼扫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群正围着黎同志女儿指指点点的人群里,赫然挤着她那个嗓门最大的老娘!
她这边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在黎同志面前好好表现,她老娘倒好,直接冲上去把人家的闺女给得罪了?!
帮着提东西的男男女女们互相递着眼色,心里早炸开了锅。
偷钢笔?这可有意思了。
有钱的亲娘刚找回来,闺女转头就当了“三只手”?
要知道有钱人家最讲脸面,这要是听说自己的骨肉手脚不干净……怕不是立马调头就走,再也不踏进这穷山沟一步?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后头,看着前面那场闹剧,心里头竟隐隐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走了才好!
这穷沟沟里,凭啥就她老王家突然天上掉下个金馅饼?
那一直紧跟在黎笙身边的蓝头巾妇女,此刻捏着嗓子“哎哟”了一声,声音里掺着刻意的焦急:“同志,您可千万别急…这事儿肯定……”
话没说完,黎笙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妇女被这视线看得心头一紧。
嘴里那句虚话生生噎了回去。
恰在这时,那梳短辫的女知青上前一步,张嘴还要再逼——
黎笙不紧不慢上前几步,在王红英面前站定,正好将那瘦小的身影,与所有咄咄逼人的视线隔了开来。
周围的喧闹声像被掐断了似的,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到了黎笙身上。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知青略带错愕的脸,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刚刚是说……钢笔丢了?”
没等任何人应声,她伸手从随身的挎包里拎出一个网兜,随手往地上一丢。
哗啦一声脆响。
十几支钢笔散落出来。
每支都套着深蓝或墨绿的硬纸笔套,笔帽上清晰地印着“英雄”“永生”的烫金字样。
甚至有两支装在印着天安门图案的铁皮盒里!
四周骤然一静。
黎笙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回那几个知青脸上,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说吧。”
“丢的是哪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