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一路颠簸,终于拐进了向阳生产大队的土路。
这里地处偏僻,像这样从县客运站直接开出来的大巴车,可是头一遭直接停到村口老槐树下。
车子刚停稳,“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一群刚下工的男女老少。
他们肩上还扛着锄头,手上沾着泥,脸上晒得黑红,全都瞪大了眼,嘴里“啧啧”有声地打量着这个稀罕物。
“诶?这大轿子车,咋直接开咱村来了?”
“就是啊,往常去县里,不都得先坐队上的牛车到岔路口,才能赶上去县城的班车吗?”
“这得是多大干部来了?还是出啥急事了?”
“你看这车新的,怕是客运站站长亲自开的吧?”
刘彩凤抢先一步,殷勤地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黎笙扶着门框踏下车。
按照剧情推演,很快知青点那些人就会风风火火地冲去王红英家,说她偷了他们的钢笔。
她得抓紧时间过去了。
刘彩凤看着车上那一大堆东西,声音热切:“同志,东西太多了,我帮您提过去吧!这儿是我娘家,我门儿清,哪家是哪户都知道!”
黎笙闻言,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这不好吧。你毕竟是客运站的人,站长会不会觉得你耽误工作?”
“不会不会!绝对不耽误!”还没等刘彩凤回话,刚停好车的站长已经小跑着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语气是十二分的讨好:
“同志您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客运站一向提倡学习雷锋,助人为乐嘛!东西多,我们帮着扛,是应该的!小刘,快,搭把手!”
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这要是跟前跟后多跑几趟,这女同志还不知道得给多少好处!
队上的人一瞧见站长那身制服和这阵仗,心里更笃定了:嚯,还真是县里客运站的领导下来了!
纷纷凑过来要帮忙,“哎呀,领导!要扛啥东西?放着俺们来!”
“就是就是!领导您说句话,俺们有的是力气!”
可等他们看清正从车上往下搬的那些东西——
那锃亮的皮鞋盒子、印着百货大楼字样的结实包装、还有透过网兜能看见的鲜艳布料和成盒的糕点。
所有声音都卡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更响的惊叹:
“嚯!”
那些东西,光是看包装就知道金贵得很。
别说摸了,就是平日里赶集,也只能在供销社玻璃柜台外头瞧个眼馋。
站长吓得魂都快飞了,双手死死摁住最近的一个大包裹,声音都急变了调:“不用不用!同志们的好意心领了!我们自己能行,能行!”
开什么玩笑!他可不乐意让旁人分走好处!
“站长,我回来探亲东西买的有点多,请乡亲们搭把手也好。”黎笙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目光转向刘彩凤,声音温和却清晰:“刘调度,来帮忙的乡亲,每人分一包奶糖。”
“一包奶糖?!”在场的人眼睛倏地亮了。
那可是金贵东西,在这穷乡僻壤,有钱去供销社都未必能买着。
几个妇女交换眼色,目光在黎笙和那堆“小山”间来回打转。
心里直嘀咕:
不得了啊,谁家祖坟冒青烟了?竟然有这么阔气的亲戚?
最麻利的那人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地上最沉的两个网兜。
“我来我来!这沉的,你们女同志别闪了腰!”
“一边去!你哪有我劲儿大!”
刚才还只是围观的男人们也按捺不住了,纷纷挤上前,生怕动作慢了赶不上趟。
站长眼看嘴边的好处要被这么多人分薄,脸都快绿了。
刘彩凤赶紧抱起那一大兜糖果,提高嗓门喊道:“大爷大娘,别急都有份!帮着把东西搬到地方才能领!”
喊完,她转头看向黎笙,语气热切:“黎同志,这些东西具体送到哪家?”
“大队东头,老王家。有印象吗?”黎笙问道。
“我知道!我在前面带路!”一个扛着最重网兜的汉子立刻接话,大步流星就往东头走。
“哎哟,同志啊,”那裹蓝头巾的妇女凑近了些,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探究的光,“你亲戚家在老王家旁边?”
这话问得巧妙,也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嘀咕。
队上谁不知道,东头老王家早就没人了,就剩个孤女跟着个老妈子过活,穷得叮当响。
要说亲戚,全队轮上八遍,也轮不到她们头上。
黎笙回以一笑,声音温软:“大娘,王红英是我的亲闺女。我是老王家的儿媳妇。”
这话轻飘飘,却像道闷雷劈在每个人天灵盖上。
嘈杂的村口陡然死寂。
扛东西的汉子钉在原地。
凑近的妇女笑容僵在脸上,嘴半张着。连刘彩凤也愕然扭过头,表情失控。
无人说话。
但眼神在空中剧烈碰撞——王红英她爹前几年没了后,她娘……不是跟野男人跑了吗?
这女人……
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那裹蓝头巾的妇女一拍大腿:“哎哟!我说红英那丫头咋那么水灵懂事!原来根儿在这儿呢!”
这话像开了闸。
“可不嘛!红英勤快,性子也好,队上谁不夸?”
“是哩!弟妹,您可算回来了!红英丫头这些年,不易啊……”
所有人脸上堆起笑,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却暗暗交换——有热闹瞧了,还是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大热闹。
三言两语间。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老王家那堵低矮的土坯院墙附近。
没想到昔日里极少有人经过的犄角旮旯,此刻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里头的情形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清清楚楚炸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叫喊:
“我、没、偷!”
和黎笙同行的人们迅速交换了个眼神,眼底藏的全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哟,这不正是王红英那丫头的声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