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倾梦脊背一僵,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她猛地抬眼望去。
此刻的景帝,脸上哪还有半分温和?
那双眸子幽深如渊,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整个吞噬。
“奴婢实在不知。”聂倾梦说着就要再次跪下,却被景帝抬手制止。
“朕知道。”景帝轻叹一口气,仿佛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也怪朕未能及时察觉你父亲的心思,才累及你们。”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一柄利刃悬在聂倾梦头顶。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直直跪到景帝面前,郑重而严肃,一字一句道:“若聂正维谋逆,于国于法皆当得此下场,陛下秉公处置,更是天理应当。奴婢身为罪臣之女,能够苟活至今,全赖陛下天恩。心中唯有时刻铭记陛下恩德,才不负陛下恩情。”
字字铿锵有力,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卫续令眉头紧皱,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所认识的聂倾梦,是孤高自傲的天之骄女,是宁愿自请去刷恭桶也不肯伺候他的人。
如今竟然为了活命,竟向下令杀了她全家的人感恩戴德?
另一边,圣心源一动不动地盯着聂倾梦,仿佛是看出了什么。
高位之上,景帝的神色明显轻快了几分。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片刻后,他突然眉头一皱,转向身旁:“尹公公,你怎么回事?宸华伤成这个样子,还让她跪在地上?还不赶紧扶起来赐座!”
尹公公连忙上前,将聂倾梦搀扶起来,引到一旁落座。
起身后,聂倾梦忽然感到一道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抬眸,正对上圣心源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
四目相对。
大约几秒钟的窒息,聂倾梦率先移开了目光。
“宸华,”景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你受委屈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朕一定满足你。”
聂倾梦心跳漏了半拍。
他的语气不像是作假。
意识到这一点,她立马明白: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不......让他放自己回边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永宁王府虽然只剩她一人,可她父亲聂正维的不少死忠还在边关。
若她真提了这个要求,恐怕还没到边关,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很快,她有了答案。
“奴婢承受皇恩,却未能替陛下分忧,还让陛下为奴婢忧心,实在无颜苟活于世,还是请陛下赐奴婢一死吧。”
聂倾梦将“奴婢”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言语间尽是恳切。
景帝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竟是府里丫鬟的衣裳。
“你这衣裳?”景帝目光微顿,若有所思。
聂倾梦赶忙解释:“回陛下,是丹蓉、丹芯两位姐姐送给奴婢的。”
“原来如此。”景帝语气温和,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怒意。
卫尚元最是察言观色,一见景帝神色不对,立刻转头朝着丹蓉丹芯喝道:“你们这两个贱婢!本侯让你们把上好的华服送去给倾梦,你们竟敢私自昧下,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敷衍?!”
丹蓉丹芯吓得扑通跪倒。
“侯爷明鉴,奴婢们也是照吩咐办事啊。”丹蓉慌忙辩解。
“照吩咐办事?”卫尚元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本侯让你们把这等寒酸的衣裳送去给倾梦的?
丹蓉还要再辩,却被丹芯拦住:“不是,是奴婢们不小心送错了衣裳,求侯爷看在今日陛下亲临侯府的大喜面子上,饶了奴婢们这一回。
卫尚元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向景帝,指望他开口处置这两个丫鬟。
但景帝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淡淡望着他,一副世事洞明的模样。
卫尚元咽了咽口水,只得自己发落:“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你们自己去领二十鞭。”
丹蓉还想说什么,却被丹芯拽住了。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这二十鞭子是躲不过去了。
两人退下后,聂倾梦才开口:“都是奴婢的错,没发现自己穿错了衣裳。还请侯爷不要责罚她们。”
“这不是你的错。”卫尚元有些不自在,“是她们办事不力,你不必替她们求情。”
聂倾梦又看向景帝,眼中满是不忍。
“让你受委屈了,”景帝语气温和,“你若有什么心愿,尽管开口。即便是你的婚事,朕也会应允。”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景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要聂倾梦开口,就能与卫续令再续前缘。
卫续令死死瞪着聂倾梦,生怕她说出要嫁自己为正妻的话。
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做妾他都得考虑考虑。
康玉婷和顾铭川更是咬牙切齿,一副她要真敢开口,就立马找她拼命的架势。
在一群愤怒、不解、疑惑的目光中,聂倾梦忽然捕捉到一抹淡淡的担忧。
圣心源眉头轻蹙。
聂倾梦垂下眼,声音平静而恭顺:“奴婢如今身份卑微,不敢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求能恢复自由身,在京都城外的阿昝庙修行,终身感念陛下的恩德,便再无所求。”
“你不愿意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景帝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试探。
聂倾梦再次看向卫续令。
他暴怒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期待?
她收回目光,一字一句:“小侯爷人品贵重,奴婢不敢高攀。”
聂倾梦直接拒绝。
听到这个答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卫续令眼中的阴翳,仿佛更深了几分。
“罢了。”景帝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嫁入定北侯府,朕也不能让你去寺庙了此余生。”
他沉吟片刻:“你与卫小侯爷曾经的婚约,就此取消。朕会另从世家子弟中为你挑选夫婿。”
满堂哗然,唏嘘声四起。
聂倾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这是要将她最后一丝利用价值都榨干啊。
这一刻,她从一个笑话,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乱臣贼子的后代、侯府刷恭桶的下人。
无论嫁给谁,都会成为天大的笑柄。
只是不知道,这个烫手山芋最后会落到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