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崔氏就带着丫鬟春兰过来了,春兰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锦盒,盒子雕着缠枝花纹,一看就知道里头的东西不便宜。
崔氏脚步轻快,心情极好,来到沈青洛的偏院。
春杏忙迎了出来,引着他们往主屋走。
崔氏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个院子略显陈旧,墙角的青砖缺了口也没补,廊下的柱子漆皮都掉了几处。
她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这是长房嫡女住的地方,也未免太寒酸了些。
到了房门口,春杏打帘,请她们进去。
屋里沈青洛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看起来是刚睡起来的样子。
面前的铜镜略显陈旧,边角都已经磨得锃亮。
梳妆台上摆着几只素银簪、梳子、木梳篦子,再无其他。
春杏开口道:“小姐,二房崔夫人来看您了。”
沈青洛闻言放下木梳,起身相迎:“二婶来了,你看我这才起来,还在梳妆呢,衣衫不整,失礼了。”
崔氏笑着拉着她的手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说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陈设有些寒酸。
一张拔步床,帐子半新不旧。
一张旧书桌上摆着几本书,
旁边立着一个衣柜,柜门的铜锁都生了锈。
崔氏娘家是行商,从小自然锦衣玉食,金银财帛自是不缺的。
嫁进沈府,沈府也不曾苛待她,日常用度都是大户人家该有的份例。
但是她却没想到这个国公府的嫡女,十几年竟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
她心里微微一酸,生出几分真切的心疼来,拉着沈青洛的手说道:“青洛啊,二婶多谢你昨日相助。我知道玉珠一直都在心里埋怨我,可是我向她解释,她又不听,这次多亏了你。”
沈青洛笑道:“二婶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玉珠妹妹只是性子倔了一些,她心里还是记挂着二婶的。”
崔氏感慨道:“玉珠她是从小我们给惯坏了,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到这里,崔氏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歉意:“说起来,以前二婶对你这边也多有疏忽,二婶也没怎么常来看你,平常对你也没能有所照拂,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倒不像什么客气话。
沈青洛垂下眼淡淡笑了笑:“二婶言重了,我怎么会介意?这本该就是大房的事情”
说完她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旁的春杏听着这些话,心头却是有些发酸。
小姐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是这十几年是怎么怎么过来的,她是最清楚的。
崔氏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衬的,尽管开口,吃的用的,二婶一定尽力”
沈青洛点点头,笑容温婉:“好,那青洛就谢过二婶了。”
“对了”,崔氏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关于你娘,你知道多少?”
沈青洛神色暗淡下来,摇摇头:“并不知道多少,我那时候太小。”
崔氏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又温柔了几分,
“我好像记得,”她轻轻蹙眉,像是努力从记忆中打捞什么,斟酌着说道:“你娘嫁过来的时候,还有一个贴身的嬷嬷,一直伺候着。只是后来你娘过世后,就再也没有在府上见到那个嬷嬷了。”
沈青洛抬眼看向崔氏,若有所思。
崔氏迎着她的目光,似乎有一些犹豫,靠近她低声道:“其实,你娘来的时候是有嫁妆的,好似还有几间田产铺子。”
话一出口,沈青洛的瞳孔微微一缩。
崔氏看着她,有些心疼,微微叹了口气。
“二婶只能跟你说到这里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着真挚的关切。
“我希望你过得好。”
沈青洛从震惊中回神,她满眼感激道:“二婶给我说这些,青洛已经很感激了。”
崔氏含笑点点头,没再多言,
转身朝身后的春兰示意。
春兰递来锦盒,崔氏接过锦盒放在沈青洛的手里:“青洛,这是二婶的心意,你收着,别推辞。”
沈青洛接过锦盒,打开盖子,里边躺着一串碧玉手串。
这手串上碧色的珠子颗颗饱满,圆润均匀,珠子中间点缀着红色的玛瑙石,一点朱红点缀在碧色之间,瞧着格外雅致,一看就是好东西。
春杏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偷偷看去,顿时眼睛一亮,啧啧啧,这碧玉的成色,应该也值不少钱吧?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欢喜。
沈青洛抬头笑道:“让二婶破费了,这个我很喜欢,谢谢二婶。”
沈青洛将锦盒交给春杏,然后两个人又寒暄了两句。
崔氏问了些日常起居的事,又叮嘱沈青洛天冷多穿衣,照顾好自己,倒像一个慈爱的长辈。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崔氏起身告别,离开了偏院。
外院,庭院转角处的廊柱下,一个洒扫丫鬟正低着头扫着地,眼睛却不时地飘向崔氏离开的方向。
她身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若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
她抬头看看左右,四下无人,放下扫帚,转身往主院方向走去。
沈青洛透过侧边的雕花窗,看着丫鬟离去的方向,她秀眉一挑,唇角勾起,露出一抹冷笑:“看来柳氏沉不住气了。”
正房内,气氛有些压抑。
柳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茶盏,茶盖一下一下地捋着茶,却不往嘴边送。
地上跪着个穿粗布衣裳的丫鬟,正是刚才偏院那个扫地的那个。
她低着头,小声道:“奴婢亲眼看见二房夫人带着锦盒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柳氏手上的动作一顿,茶盖碰在茶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丫鬟身子一抖,颤巍巍地说道:“奴婢远远地瞧见二夫人走的时候,满脸带笑,拉着大小姐在门口说了好一会话,瞧着倒是亲热。”
“亲热?”柳氏冷冷一笑,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她倒是会做人啊。”
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半天,柳氏冷冷开口道:“既然她们都喜欢我们这位傻了十几年的嫡小姐,那我这做主母的也该帮她一把了,好让大家都知道她的能耐。”
“你下去吧。”柳氏挥了挥手,淡淡说道,“该做什么,不用我教你。”
丫鬟如蒙大赦,磕头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周嬷嬷,”柳氏吩咐道,“把管家叫来,我有事交代。”
“是。”周嬷嬷转身出去了。
不出三日,有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沈府的角门飞了出去,飞进了街头巷尾,飞进了茶楼酒肆。
城南的听风楼是京城最热闹的茶楼之一。
晌午时分,上下楼都坐满了人,茶客们三三两两,吃着茶点,聊着家长里短,或奇人异事。
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坐了几个闲散客人,其中一个青衫汉子说道:“听说边关战事吃紧呢,南蛮国来势汹汹,皇上震怒啊。”
另一个汉子说:“朝中武将青黄不接,
皇上可不震怒嘛?可惜了当年的老国公爷沈大将军啊,当年可是打得南蛮节节败退。”
“只可惜因腿疾,退了战场,也有七八年了,否则南蛮哪里敢来犯”。
右边坐着的一位矮胖汉子,摇头晃脑,拿着扇子,扇子一合,往前凑,小声说:“听说沈国公的腿被治好了?”
“治好了?谁治的?”
“好像听说是被老国公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孙女给治好了”
其余几人齐声惊诧:“什么?”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哎,我说杜老三,你咋知道的呢?你这说的也太奇怪了。”
“我骗你们干啥?我表兄在沈家铺子当差,听沈府里的人说的,而且这姑娘醒来邪门的很。”
“怎么个邪门法?”旁边几桌客人也听见了,纷纷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