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从震惊中回神,心中满是喜悦。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沈青洛。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专注。
月白古玉从她颈间滑出来,悬在半空,云雾剧烈翻涌。
玉中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光华内敛,不刺目,却不容忽视。
片刻,沈青洛收回手,身形晃了晃。
春杏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沈青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额角的薄汗已经密密渗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息,
方才那一炷香的功夫,比她想象中消耗更大。
道医一脉,以气养身。
她前世虽精于此道,但这具身体毕竟刚刚醒来,根基尚弱。
若不是古玉中的灵力支撑,她根本坚持不下来。
沈青洛看着那团盘踞多年的浊气,已经散了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顽固地附着在筋骨深处,像生了根的藤蔓。
“祖父,”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哑,“您这腿,能治。”
老国公的呼吸一滞,半晌才问:“……能治?”,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沈青洛点头,“但比我想的麻烦些。那是战场上的煞气,年深日久,已经渗入骨髓。今日只是驱散表面,要彻底根除,需要时日。”
“多久?”老国公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半月。”沈青洛微微一笑,“配合施针疏通经络,再用药浴温养筋骨。半月之后,祖父可弃杖而行。”
老国公双眼泛红,八年了,他在这轮椅上坐了太久,他以为这辈子废了,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不想今日,青洛竟然说他能痊愈,他怎能不激动。
旁边的何伯已经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大小姐!您……您说的是真的?国公爷他……他真的能好?”
沈青洛扶起他:“何伯快起来。祖父吉人天相,本就该好。孙女不过是尽了本分。”
何伯抹着眼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战场上被老国公救下来的,跟了三十多年,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挺过来了。
可这八年,看着老国公一天天消沉,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好好好!”,老国公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外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何伯,去厨房吩咐一声,今日午膳丰盛些,青洛丫头陪我这老头子用膳!”
何伯连声应是,小跑着出去了。
“青洛丫头,来”,老国公唤道。
沈青洛乖巧上前,在旁边坐下,
“这国公府啊,虽然是你母亲掌家,
但你记住——往后遇着什么事,老头子我还站得起来,能给你做主。”
沈青洛心头一暖,温柔点头,“多谢祖父”
春杏在一旁也是替沈青洛高兴,她家小姐终于有人疼了。
老国公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他顿了顿,“你是昨日落水后清醒的?”
“是”
“那落水是怎么回事?”
沈青洛垂下眼帘,“孙女自己不小心。”
老国公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片刻,老国公朝身边的何伯道:“把富贵儿叫来”。
外面应声走进来一个少年,
黑瘦干练,眼睛明亮,低头行礼:“国公爷”。
“这是何伯的侄子,叫富贵儿,会些拳脚,人还算机灵,以后让他跟着你吧”
富贵儿一愣,嘿嘿一笑,牙齿白亮,朝着沈青洛一揖:“小的见过大小姐”
又对春杏说:“春杏姐姐以后请多关照”,春杏噗嗤一笑,对这个富贵儿印象不错。
何伯也交代道:“富贵儿,以后好好跟着大小姐,机灵点,别偷懒,知道吗?”
“知道了二叔,富贵儿记着呢”
沈青洛含笑,谢过老国公。
满堂欢喜一片。
午膳摆上来时,沈青洛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穿越过来两日,先是被按在水里差点淹死,又是教训嬷嬷、厨房抢肉、治腿消耗——这具身体根本还没缓过来。
她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
老国公破例让大家都上桌用膳,春杏虽不用站着伺候,却也是不停的给沈青洛布菜添汤。
富贵儿一看急了,也忙给老太爷碗里堆满了菜,生怕落了后。
不一会儿国公爷碗里堆成小山了,“你这是喂猪呢?”国公爷佯怒。
富贵儿嘿嘿一笑,挠着头,“小的这不是心疼您嘛”。
何伯赶紧解围把,菜夹走了一半,说道:“这小子,今儿是看老太爷心情好,放肆了一回,您呀别跟他计较”。
老太爷看着这些菜,目光有些悠远,
“好多年呀,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沈青洛莞尔一笑,:“祖父,您若是喜欢,孙女常来陪您用膳。”
“那敢情好啊,到时候,可别嫌我这老头子烦”
“怎么会,孙女求之不得”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用过午膳,沈青洛带着春杏和富贵儿离开了松涛苑,主仆三人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往偏院走。
经过湖心亭时,沈青洛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少女提着只破灯笼匆匆走来,身后跟着个中年妇人,正小跑着追她。
“玉珠!你等等娘!”
“你别跟着我!”少女头也不回的喊着。
沈青洛认出那是二房的沈玉珠,后面追着的是二夫人崔氏。
看见沈青洛,沈玉珠一愣,自从听说沈青洛醒来后,她这还是头一次遇见。
二房老爷任职吏部正六品司务,官职不高胜在清闲,沈玉珠是正室夫人所出,自是娇纵,嘴上也是不饶人,
但是还真没有欺负过之前痴傻的沈青洛。
来到跟前,她有点惊讶的问:“大姐是真的好了?”
沈青洛挑眉,“怎么?不希望我好?。
沈玉珠白了沈青洛一眼,不屑的道:“谁不希望你好了,就是好奇而已,大姐莫要多想了,”
后面跟来的二房崔氏见此场景立刻道
“玉珠,休要对你大姐无理”。
“二婶”,沈青洛礼貌的打招呼。
沈玉珠不耐烦的对崔氏道:“不要再跟着我了,你烦不烦”,转身跑开了。
沈青洛一怔,看来这母女俩的关系并不好。
崔氏尴尬的朝沈青洛笑笑:
“青洛呀,你好了呀?恭喜呀,晚些时候二婶再去看你”,匆匆说完追向沈玉珠,
“玉珠,等等我”。
沈青洛静静的看着沈玉珠离开的方向,暗中皱眉,
她看的并不是沈玉珠,
而是沈玉珠提着的破灯笼,
她在灯笼上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魂魄,衣服湿漉漉的,滴答滴答的往下滴着水,
可是脸上却是笑嘻嘻的…………
“小姐?”春杏见她站着不动,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您看什么呢?”
沈青洛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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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正堂。
柳氏端坐主位,听着心腹周嬷嬷低语。
“去了松涛院?看来昨晚的姜汤她是没喝”
“是的夫人。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袖中带了赏赐,听说还给国公爷治了腿”
“哼,她会治什么,一个丫头片子,那么多御医都治不好”
柳氏不屑,转头又问:“国公爷给了什么赏赐?”。
“羊脂玉簪,老太君当年的旧物。”
柳氏握着茶盏的手顿住。
片刻。
“老国公还留用了午膳?”
“是的,还送了一个小厮,会些拳脚功夫”
周嬷嬷小心翼翼的望向柳氏,
“夫人,这以后,那丫头我们不好动了”
柳氏把茶杯重重放下,冷冷的道。
“不好动,就不动了?”
周嬷嬷垂下眼。
柳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中海棠开得正盛。
“她如今醒来,又有国公爷护着,性子又烈”,柳氏的声音从窗前传来,“硬来是不成了。”
周嬷嬷听着。
“软的倒是可以试试……”
“夫人说的是?”
“名声。”
周嬷嬷怔了一下。
柳氏吩咐:
“明日给我娘家去封信吧,让锦文过来小住几日,顺便和她这位才醒来表妹联络联络感情……”
“是”
柳氏望着窗外。
窗外,那株海棠依旧开得娇艳。
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
那个女人,就喜欢这海棠花,
整日穿素白,簪素银的兰纹簪,
无奈老爷就是偏爱,
为了她便在府里种满了海棠。
她气啊,凭什么?
她可是吏部侍郎之女,虽是庶出,
也是大家闺秀,名门千金
那个江湖女子怎配与她相提并论,
所以她在那女人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她以为自己赢了,
那女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她的女儿还活着,
而且——醒了……
柳氏目露寒光,缓缓阖上眼,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