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她盯着玉佩看了半晌,亮光再次熄灭,又没半点动静了……
“逗我呢?!”,沈青洛朝天翻个白眼。
想到自己在这府里,一没生母撑腰,二没外祖家倚仗,继母继妹又虎视眈眈。
今日他们敢溺死自己,明日指不定就敢下毒。
沈青洛叹口气,得先活下去再说。
不过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原主这副身体乃是天生道体,倒是和自己前世一样,也算是比普通人多了些优势。
一想到前世,沈青洛忍不住想师傅了,那个武当山上的小老头,那个从小将她护在身后的小老头......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沈青洛的思绪。
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两个身形高大的婆子领着几名丫鬟,簇拥着柳氏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泪眼婆娑的沈青瑶。
“沈青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瑶儿,
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两个婆子就要上前,春杏从外面冲了进来死死挡在沈青洛面前,“夫人不可啊,夫人,小姐刚醒,身子还…”
话未说完,一个婆子一巴掌打在春杏脸上,
“贱婢,还轮不到你说话”
春杏吃痛踉跄后退,沈青洛扶住春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她压下怒火,径直走向柳氏,眼里闪着寒光:“母亲不好好管教下人,那就让我来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巴掌打在那婆子脸上。
“这一下,是替你主子打的,没规没矩,未经通报擅闯闺房!”。
婆子吃痛倒地,还没等她爬起来,沈青洛又一脚踩在婆子手上:“这是替我丫鬟还你,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婆子动手!”,婆子疼的哀嚎连连。
柳氏见状脸色煞白:“反了反了!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我告诉你父亲去……”
话还没说完,沈青洛大声反问:“告诉父亲什么?!”
她一步一步靠近柳氏,眼里满是寒意,“是告诉父亲今日妹妹让嬷嬷溺死我,还是告诉父亲我这国公府嫡女,每月二两的月钱,我拿到的是五百钱,
再告诉父亲,每年四季的衣裳,我穿的都是旧衣烂衫!
还有我这膝盖上的伤痕,都是你这个当家主母罚跪跪出来的”
柳氏连连后退,她本是不信这个傻子好了的,即使好了也无妨,照样拿捏,哪曾想….........
自从她嫁进国公府,
就从来没有把这个痴傻嫡女当回事,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威胁,就当养个奴才,偶尔还能利用她做做戏,博个大度的贤名,可如今,这个傻子竟然清醒了,还如此伶牙俐齿……
沈青洛冷笑一声,:“母亲还要想想清楚”,
她缓缓绕到沈青瑶面前,
“是妹妹溺死嫡姐,主母戕害先夫人嫡女的名声好听呢,还是我这个痴傻女儿忤逆主母的名声好听”。
院子静得都能听见远处假山上的鸟叫,婆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开始悄悄往后挪。
柳氏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她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记得这些事!
那些月钱衣裳的事若是传出去……
思索再三,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这孩子…刚清醒过来,说什么胡话呢
什么溺死不溺死的……传出去让人笑话了去……”。
她拉起沈青瑶的手道:“你们姐妹之间的玩笑罢了,你妹妹也落水了,受了惊吓,
一会儿母亲就给你们熬姜汤送来,暖暖身子。”
说完带着一众婆子丫鬟灰溜溜的走了。
春杏揉着红肿的脸,眼神却亮晶晶的,凑过来道:“小姐,你可真厉害啊,奴婢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小姐这般厉害的人”。
沈青洛笑道:“别贫了,赶紧找药膏来擦一下脸”。
“真的,奴婢说的是真话,奴婢真的是太幸运了,以后春杏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我可不敢要你,再过几年你可是要嫁人的”。
春杏红着脸急道:“什么嫁人,春杏不嫁,要永远陪着小姐”。
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不一会儿,柳氏房里的嬷嬷就送来了姜汤,
嘱咐了几句,
话里话外暗示柳氏是关心大小姐的,主母心善之类的云云,
沈青洛应付了两句,打发春杏送客,
她随手端起姜汤闻了闻,胸口玉佩一阵轻颤,好似警醒一般,
她颇感意外,本就没打算喝,只是想看看有什么猫腻,没想到这玉佩竟然预警,算是惊喜。
她扬手将碗中的姜汤倒进了花盆……
第二天一早,
沈青洛带着春杏去了松涛园,老国公爷的松涛院在府东,临着一片小竹林。
沈青洛幼时来过这里。那时她约莫四五岁,
刚被柳氏以“怕惊扰老国公爷休养”为由,
从正院挪到偏院。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懵懂懂地在府里乱走,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片竹林。
她站在院门口,呆呆地望着里面。
老国公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窗外出神。他腿上盖着一张薄毯,毯子下的轮廓扭曲变形。
他看见她了。
沉默片刻,他问:“……是青洛丫头?”
她不会回答,只是呆呆的望着他。
老国公没有再问什么,叹了口气,命人拿来糕点给她,又叮嘱下人用心伺候,便挥了挥手,将她送回去了。
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单独见他。
此后十年,逢年过节、家宴请安,
她都在人群角落里远远望着他。
他也望过她几眼,目光复杂,却从不多说一个字。
不是不怜是无力。
腿疾缠了他八年,从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余力去顾一个不会说话的痴儿。
况且,柳氏说她会好。
“将养将养,慢慢就好了。”
沈青洛停在院门前。
守门的小厮一愣,险些没认出来。
眼前这女子十五六岁年纪,素衣素簪,通身并无华饰。
可她站在那里,背脊笔直,目光沉静,
一点不像当初的痴儿,“您是……大、大小姐?”
春杏解释道:“是呀,我们大小姐昨日就好了,老国公可起了?劳烦通传一声,大小姐求见”
“小的这就去通传”,小厮领命而去。
老国公沈淮已经很多年没有早起过了。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
腿疾发作时,剧痛从膝盖一路烧到天灵盖。太医说这是当年北境那一箭伤了筋脉,
淤血阻滞,年深日久已入骨髓。
能用药吊着不恶化,已是万幸。
所以他只是坐着。坐在这把轮椅上,
坐在这间松涛院里,日出日落,春去秋来。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坐到死了。
“……国公爷,大小姐来请安。”
老国公从窗外出神处收回目光。
“哪个大小姐?”
通传的小厮顿了顿。
“青洛姑娘。”
老国公怔了一下:那个痴儿?
“……让她进来。”
沈青洛跨过门槛时,老国公看清了她。
不是记忆里那个缩在人群角落,眼神涣散,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的痴儿。
眼前这个人,步态从容,眉眼舒展,沉静如水。
她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孙女青洛,给祖父请安。”
声音清越,吐字清晰。
老国公惊讶的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好了?”,
“是。”沈青洛直起身,“让祖父挂心了十五年,是孙女不孝。”
老国公看着她那双不再涣散的眼睛,
从心底涌起惊喜,
“……好好,好了就好呀”,他笑着。
“我这把老骨头呀,
唯一的念想就是你们小辈能好好的”
转头对身边的何伯说:“去库房取紫檀木匣来”。
不一会儿何伯取来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
“这是你祖母年轻时戴过的。”
老国公的声音有些哑,“她说,等孙女们长大,挑一个最像她的,传下去。”
沈青洛接过。玉簪触手温润,与颈间那枚古玉隐隐共鸣。
“多谢祖父。”
老国公慈爱的看着她,“以后多来看看我这老头子就行了”
“祖父…”,
沈青洛眼睛看向那双被小毯覆盖的双腿,
“您的腿怎样了?”。
那里浊气缭绕,难掩腐朽气息,
小老头微微一怔,声音有些干涩,苦笑着不愿意提。
“祖父老啦,陈年腿疾罢了,难愈呐……”
沈青洛温柔坚定的开口:“或许孙女可医……”
她看着那团浊气,有些疑惑,普通人当然看不见,道医却可以。
老国公一愣,目光里有怀疑,审视,还有一丝被压在最底下,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冀。
“你?”
“是。”
“太医院治了多年,无人能治,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从未学过医。”
“孙女知道。”
沈青洛的目光坚定又从容,
“祖父,”她说,“就让孙女看一看。若看不好,不过是多一个人看过。”
她顿了顿。
“但…若能看好呢?”
老国公攥着薄毯边缘的手紧了紧。
八年来,他找过无数太医,也寻过民间名医,每一个走的人都摇头叹息。
可他看着青洛那双从未这么清澈过的眼睛,莫名生出一丝希望,
他轻轻掀开那张盖了八年的薄毯。
毯下的腿,皮包着骨,关节变形,左膝外侧有一道陈旧箭疤,周围皮肤呈紫褐色,触手冰凉。
老国公别过脸。
他不想看见她皱眉,吸气,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些表情他见过太多了,可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青洛的指尖轻轻按在膝侧,按了几处,不轻不重。
她的手很凉,胸口的古玉却缓缓流淌出一股热意,顺着指尖流淌出去,缓缓驱散那团浊气。
老国公的呼吸骤然一滞,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渡来。
不是幻觉,是真的热,那股热意像活物,
钻进膝盖深处四处游走,走到那个疼了八年的地方,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那团盘踞不散的寒冰。
寒气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