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夹着雪粒子,狠狠地劈打在保卫科红砖小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砂纸打磨般的沙沙声。
保卫科一楼最里侧的临时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屋子中央那个一人高的生铁桶炉子正烧得通红,炉盖缝隙里窜出幽蓝色的火苗,把不大的房间烤得燥热。
但坐在这屋子里的四个人,却心思各异。
姜瑜连那件厚重的军大衣都没脱,大刀金马地坐在斑驳的木制办公桌后。
她把手里那根生胶皮棍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凌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地在对面两人脸上刮拉着。
对面那条长条长凳上,坐着棉纺厂主抓生产的副厂长孙德胜,以及生产科长刘大脑袋。
这俩人平日里在厂区走路都是横着膀子,哪受过这种待遇?
此刻两人虽然被迫坐在这,但脸上的嚣张气焰不仅没减,反而透着一股被激怒的狂躁。
“姜瑜!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孙德胜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指着姜瑜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一个小小科级的保卫科长,谁给你的胆子扣押厂级领导?!没有市公安局的逮捕令,你这是非法拘禁!等明天天一亮,我非扒了你这身皮不可!”
“孙副厂长,省省力气吧。”
姜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根火柴点燃,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赵大海脚脖子上的钢丝勒痕,那是铁证。在市局刑警队接手之前,印染车间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你们俩企图破坏现场、掩盖凶案,我按条令对你们进行传唤审查,合情合理。你要是不服,明天尽管去轻工局告我。”
“你!”
孙德胜被怼得倒噎了一口气,肥胖的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坐着的刘大脑袋见主子吃了瘪,眼珠子一转,立刻把矛头对准了缩在炉子旁边的一个身影:“姜瑜,你少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要是办案,闲杂人等怎么能在这?李建军一个放电影的,大半夜死皮赖脸地待在保卫科审讯室,你们保卫科开夫妻店呢?!”
角落里,李建军正坐在一张矮脚小木马扎上,双手捧着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子,借着炉子的热气暖手。
听到刘大脑袋点自己的名,他故意瑟缩了一下肩膀,抬起头,露出一副委屈又老实的模样:“刘科长,你这话说的……刚才在车间,你为了破坏现场推我那一把,把我波棱盖儿都卡秃噜皮了。我媳妇儿心疼我,让我在炉子边烤烤火,抹点红药水,这不犯法吧?”
“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刘大脑袋刚要骂娘。
“砰!”
姜瑜手里的胶皮棍再次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烟灰缸直跳。
她霍地站起身,像一头发怒的母豹子盯着刘大脑袋:“你再冲他吼一句试试?我男人的腿就是被你打伤的,今天这事儿没完!建军,你老实搁那烤火,我看今天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李建军乖巧地点点头,往炉子边又凑了凑,一副有媳妇儿护着真好的软饭男做派。
但就在他低下头,拿起炉钩子准备去拨弄炉膛里燃烧的煤球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冷冽。
从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孙德胜和刘大脑袋。
孙德胜虽然暴躁,但底气不足,眼神飘忽;而刘大脑袋虽然叫嚣得厉害,但刚才坐下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往怀里藏了藏,似乎在掩饰什么。
难道凶手真的是他们?利用职权杀人灭口?
就在李建军的大脑高速运转时,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极其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毫无预兆。
“叮!系统进行例行切片检查。”
“烂片预警:发现反派配角【刘大脑袋】存在严重服装穿帮!”
“驳回理由:该角色左手呢子大衣袖口处,沾有高浓度工业抗氧化防锈油。经系统比对,该油污成分与案发现场(印染车间高空检修步道)第三号承重滑轮组上的润滑油分子结构完全一致!导演连基本的服装连戏都做不到吗?建议开除服化道团队!”
极短的一段吐槽,没有任何多余的推理和废话,随后系统再次陷入死寂。
李建军捏着炉钩子的手,猛地一紧。
防锈油?印染车间高空步道上的滑轮油?!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案发时间是凌晨两点,如果刘大脑袋和孙德胜像他们自己刚才说的那样,一直在办公室睡觉,怎么可能沾上检修步道上的特种防锈油?
他们今晚去过车间顶层!去过那个抛尸的起点!
李建军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一次。系统只负责挑“穿帮镜头”,接下来怎么把这个致命的破绽抛给媳妇儿姜瑜,还得靠他自己演。
他眼珠微转,看着炉膛里烧得发红的煤球,计上心头。
“媳妇儿,这炉子里煤灰太多了,压火了,我给掏掏。”
李建军用一种极其家常的语气念叨着,然后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直往外冒火星子的煤球。
他在转身准备把煤球放进旁边铁桶的瞬间,一不小心脚下一滑。
“哎哟!”
李建军惊呼一声,手里夹着的通红煤球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刘大脑袋的皮鞋尖前面不到三公分的地方!
“卧槽!”
刘大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飞来横祸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安了弹簧一样从长条凳上蹦了起来,连连后退。
就在他双手本能地向前挥舞、试图拍打可能溅到身上的火星时,他一直刻意藏在身侧的左手袖口,彻底暴露在了明亮的灯光下。
“哎呀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刘科长,我这腿磕坏了使不上劲儿……”
李建军赶紧扔了铁钳,凑上前去装模作样地帮刘大脑袋拍打衣服。
就在两人的身体靠近的瞬间,李建军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充满疑惑的“老实人”口吻,大声嘟囔道:
“咦?刘科长,你这大半夜的也没去锅炉房掏煤灰啊,咋左边这袖口上蹭了这么大一块黑油呢?哎哟,这味儿冲的,怎么跟咱们放映机齿轮上用的那种高级防锈油一个味儿啊?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
这句话一出,整个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刘大脑袋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坐在办公桌后的姜瑜,在听到“高级防锈油”这五个字的瞬间,眼神已经变了。
作为保卫科长,姜瑜太清楚厂里的物资分布了。
这种黏性极大、带有刺鼻抗氧化剂味道的深黄色防锈油,全厂只有两个地方用:一个是存放精密进口棉纱的特级仓库,另一个,就是印染车间常年处于高温高湿环境下、极容易生锈的高空检修步道滑轮组!
而赵大海,就是被人用滑轮和钢丝从那里吊下去的!
“砰!”
姜瑜一脚踢开办公桌旁的椅子,犹如一头下山的老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刘大脑袋面前。
根本不给刘大脑袋反应的时间,姜瑜一把钳住他的左手手腕,将那截呢子大衣的袖口猛地拉到眼前。
灯光下,一块大约两寸长、呈现出暗黄色且沾满灰尘的浓重油污,赫然印在袖口上。
姜瑜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那股极其特殊的、混合着硫化染料挥发物的特种防锈油气味,直冲脑门!
“刘大脑袋!”
姜瑜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男人,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子,“你刚才不是说,案发的时候你和孙副厂长在办公室睡觉吗?”
“我……我……”
刘大脑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特种防锈油,全厂只有印染车间的高空步道上才有!”
姜瑜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你们今晚去过步道!是你们用起重滑轮勒死了赵大海?!”
“不!没有!姜科长你听我解释!”
刘大脑袋疼得惨叫起来,心理防线在确凿的证据和姜瑜恐怖的威压下,瞬间崩溃。
坐在旁边的孙德胜此刻也面无人色,他刚想开口制止刘大脑袋,姜瑜直接回身一脚踹在孙德胜的凳子腿上,将他连人带凳子踹翻在地:“闭上你的狗嘴!再敢说一个字,老娘现在就告你串供!”
姜瑜转过头,胶皮棍死死抵在刘大脑袋的胸口:“说!你们大半夜爬到那个步道上去干什么?赵大海是怎么掉下去的?!”
“我交代!我全交代!”
刘大脑袋心理彻底崩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人真不是我们杀的啊!那是口黑锅!”
李建军退到了炉子边缘的阴影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姜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
“不是你们杀的,你们去那干什么?”姜瑜怒吼。
“我们……我们是去偷东西的……”刘大脑袋绝望地闭上眼睛,“今晚有一批苏联进口的特级免检棉纱入库。孙厂长……孙厂长安排了厂外的人接应。我们怕走大门被查,就想着利用印染车间高空步道那个通风口,用滑轮把棉纱顺到墙外去……”
此言一出,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监守自盗!
堂堂副厂长,居然干起了投机倒把、挖国家墙角的重罪!在这个年代,这罪名一旦坐实,至少是十年起步的牢饭,甚至可能吃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