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印染车间里,刺鼻的硫化染料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建军站在姜瑜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仍旧死死捧着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子,但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三年了。
他本以为自己拿的是一本年代文的日常种田流剧本,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守着放映机,给全厂职工放放《地道战》,然后舒舒服服地当母老虎姜瑜背后的男人,吃一辈子安稳的软饭。
结果今天大半夜的,这眼瞅着都快步入八十年代了,凭空蹦出来个烂片审核系统?
这金手指虽迟但到。
然而荒诞的是,在这个满是血腥味和高温蒸汽的凶杀现场,这个破系统居然把它判定成了一个剧组提交的烂片,还一本正经地给出了道具穿帮的驳回理由。
李建军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钻心的疼。不是幻觉。
系统刚才提示什么来着?死者右脚脚踝处,有一道深层的闭合性勒痕。
是被工业承重钢丝勒出来的。
李建军借着车间里昏暗摇晃的白炽灯光,看向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尸体的大部分皮肉已经被九十度的高温染料烫烂了,红彤彤的一片,但在右脚脚踝靠近脚后跟的位置,确实有一块极其细微的凹陷。
因为沾满了粘稠的红色染料,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法医在初步勘察时极有可能将其当成是被染料池边缘磕碰出来的普通伤痕。
好家伙,原来这所谓吓死人的无头白影,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真凶是把人像吊猪肉一样吊在了半空,然后精准地扔进了染料池里。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转过去!”
姜瑜暴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她一把将李建军拉到自己身后,宽大的军绿色警用大衣几乎把李建军整个人都挡住了。
“我……我不看,媳妇儿,你先把这口姜糖水喝了。你这几天胃气痛,刚才跑得又急,吸了冷风要落下病根的。”
李建军瞬间收敛了眼底的锐利,无缝切换回那个温吞、甚至有些畏缩的老实人模样。
他把搪瓷缸子往前递了递,缸子外壁还残存着灶台上的温度。
姜瑜看着眼前这个在这血肉模糊的现场、唯一还在关心自己胃疼的男人,眼底的煞气终究是软了下来。
她接过缸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姜汁混合着红糖的甜味顺着食道滑下去,总算把刚才因为尸体惨状引起的生理性反胃压了下去。
“行了,水我喝了,你赶紧给我回家去。这不是你一个放电影的该待的地方。”
姜瑜把搪瓷缸子塞回李建军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然而,还没等李建军开口找理由留下,车间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都干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围在这里不上工,想造反啊!”
伴随着一声官威十足的怒吼,几个穿着厚实呢子大衣的男人在一群保卫干事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印染车间。
为首的一个胖子,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冻得脸色发青,但手里依然捏着半根没抽完的中华烟。
这是棉纺厂主抓生产的副厂长,孙德胜。
跟在他身后的,是生产科的科长刘大脑袋。
“孙副厂长,您怎么来了?”姜瑜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将案发现场挡在身后。
“我能不来吗?!这都几点了!明天市轻工局的领导就要来咱们厂视察,年底还要评‘全国先进生产集体’!这节骨眼上,你们保卫科在这咋咋呼呼的搞什么名堂?!”
孙德胜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我刚才在路上都听说了,不就是赵大海半夜巡视车间,没站稳掉进去了吗?赶紧的,拿席子卷了送医院太平间,把池子给我清洗干净,别耽误明天的早班生产!”
姜瑜一听这话,眉毛顿时倒竖了起来:“孙副厂长,这不是简单的安全生产事故。现场有目击证人看到了异常现象,而且赵大海掉落的轨迹极其不自然,我怀疑是一起恶性谋杀。现在现场必须封锁,等天亮了市局刑警队的人来做现场勘调!”
“谋杀?姜瑜,你是不是看那些外国破案小说看魔怔了!”
孙德胜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满是积水的地上碾灭,“什么异常现象?就是那几个女工大半夜的眼花了!封建迷信!赵大海平时工作压力就大,这就是个意外!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把市局的人招来,把厂里评先进的事搅黄了,你这个保卫科长也就别干了!”
“这科长我干不干,你说了不算!”
姜瑜这火爆脾气,哪受得了这种威胁,当即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胶皮棍上,“今天这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谁敢动现场一根线头,我按破坏国家财产的特务罪把他拷暖气管子上!”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
站在孙德胜身后的生产科长刘大脑袋见状,眼珠子一转,想要在领导面前表现一番。
他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大步走上前,想要强行驱散围观的人群。
“保卫科办案,无关人等都躲开!没听见孙厂长的话吗?赶紧干活去!”
刘大脑袋一边嚷嚷,一边粗暴地推搡着前面的人。
当他看到站在姜瑜身后的李建军时,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嗤笑。
全厂谁不知道姜瑜这朵带刺的红玫瑰,插在了李建军这坨温吞的牛粪上?一个放电影的软饭男,也配站在这?
“哎哎哎,说你呢李建军,你一个俱乐部放电影的在这凑什么热闹?滚一边去!”
刘大脑袋说着,毫不客气地伸出蒲扇大的巴掌,重重地推在李建军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如果是普通的李建军,绝对会被推得踉跄两步。
但壳子里装着现代人灵魂的李建军,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但没有抵抗,反而顺着这股巨大的推力,极度夸张地向后仰倒。
“哎哟我去!”
李建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仿佛失去了平衡,吧唧一声,不偏不倚地摔在了盖着尸体的那块帆布边缘。
他摔倒的瞬间,左腿的膝盖砰地一声磕在了水泥地上,而他的右手,则像是为了寻找支撑物,极其慌乱地扒拉了一下放在尸体旁边、用来冲洗地面的大半桶清水。
“哗啦——”
半桶冰冷的清水精准无误地泼在了尸体的右脚脚踝处,瞬间冲刷掉了那一层厚厚凝固的猩红染料。
与此同时,李建军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铁皮手电筒也滚落在地,橘黄色的光柱犹如舞台上的追光灯,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只被水冲刷干净的脚踝上。
在那被泡得发白翻卷的皮肉之间,一道深紫色的、极其规整且呈现出闭合圆环状的深深凹痕,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哎哟我的波棱盖儿啊!刘大脑袋,你推我干啥,你要杀人灭口啊!”
李建军坐在地上,捂着膝盖嗷嗷直叫,活像个被地痞欺负了的老实巴交的农民。
但姜瑜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李建军的惨叫声上了。
在那半桶水泼下去、手电筒光柱打过去的一瞬间,姜瑜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她常年办案的敏锐直觉,在看到那道勒痕的刹那,如同被火星引爆的炸药桶。
她死死盯着那个勒痕。
太深了。
这不是磕碰出来的,这绝对是承受了极大重量后,被极细、极坚韧的金属线硬生生勒进肉里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自己失足掉进池子里的人,脚脖子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建军摔的这一下……把最致命的证据给摔出来了!
姜瑜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坐在地上捂着膝盖的李建军,再转头看向那个还保持着推人姿势、一脸嚣张的刘大脑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姜瑜闪电般地拔出腰间的生胶皮棍,反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砸在旁边一个空掉的铁皮染料桶上。
铁桶瞬间被砸瘪了一大块,发出凄厉的金属撕裂声。
全场瞬间死寂。连不可一世的孙副厂长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姜瑜一双眼睛因为暴怒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护犊子到了极点的母老虎,几步跨到刘大脑袋面前,一把揪住他那件呢子大衣的领口,硬生生将他一百八十斤的身体拽得一个踉跄。
“刘大脑袋!孙胖子!你他妈敢动我男人?!”
姜瑜的声音嘶哑而狂暴,口水几乎喷在刘大脑袋的脸上,“你推他干什么?!是不是做贼心虚,想破坏现场?!”
“姜、姜科长……你误会了,我就是让他让个道……”
刘大脑袋被姜瑜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吓得结结巴巴,双腿肚子直转筋。
“误会你妈!”
姜瑜一把推开刘大脑袋,转身用胶皮棍指着地上的尸体,棍尖直指那道被水冲出来的勒痕。
她环视四周:“孙德胜,你刚才说这是意外是吧?你睁大你的狗眼给我好好看看这是什么!承重钢丝留下的闭合性勒痕!”
姜瑜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赵大海是被人用起重钢丝绑住脚脖子,像吊死狗一样吊在半空,然后切断钢丝,活生生扔进这滚烫的染料池里的!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手段极其残忍的谋杀案!”
此言一出,整个印染车间鸦雀无声。除了染料池里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刚才还一口咬定是意外的孙德胜,此刻脸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而此刻,坐在地上的李建军,正极其自然地抱着姜瑜的大腿,把脸埋在姜瑜的军大衣下摆处,做出一副“媳妇儿好凶我好怕”的怂样。
但在姜瑜大衣的阴影遮蔽下,他那双冷静如古井的眸子,正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孙德胜和他身边的刘大脑袋。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