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谁是盲流
广播里的《东方红》准时在六点响起,铁皮喇叭的电流声嗡嗡地从楼道窗口灌进来。
林惊蛰把存折、粮票和那本练习本做的家庭账本码齐,塞进帆布挎包侧兜。
主卧的门敞着半扇,里头床铺已经叠成了豆腐块。
贺凌风走得早,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还剩半杯。
今天是月底,后勤处统一发放当月定量粮油。
林惊蛰拎上挎包下了楼。
......
红砖大礼堂外的空地上,几张长条桌拼成一排,面粉袋子摞成小山,旁边分好的豆油桶码得整齐。
排队的军嫂们手里攥着粮本和油票,三五成群地唠嗑。
林惊蛰走近时,嘈杂声一截截矮下去。
几个军嫂互相碰了胳膊。
昨天供销社那一幕传得太快。
新来的贺家媳妇,一眼就能看出人有什么毛病。
这种本事搁整个大院,头一回见。
忌惮归忌惮,目光还是往她身上看去。
长条桌正中央坐着的人,让林惊蛰微微一顿。
孙大妮。
昨天被贺凌风当众拿下的人,今天居然坐在发放物资的位子上。
她面色发白,但下巴抬得很高,手边压着一本登记册。
队伍慢慢挪,轮到林惊蛰。
她将贺凌风的全国粮票和副食票递上桌面,“贺凌风家,领当月粮油。”
孙大妮没接票。
她的手按在登记册上,把册子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领不了。”
孙大妮冷笑起来,“贺军长是首长,份额少不了他的。但你呢?”
“林惊蛰,一个下乡知青,原籍公社的粮油关系可还没落到军区。”
她站起身,手指点着册子上的空白行。
“按国家统购统销的政策,没有粮油关系转移证明,你在这儿就是吃黑户粮的盲流!”
“军属的物资,没你这号人的份。”
最后那句话,让周围排队的军嫂面面相觑。
嗡地一声,压低的议论炸开了。
“户粮关系没转?那确实领不了……”
“这不是贺军长护不护短的事,政策卡那儿呢。”
“要真是盲流,就算首长出面,谁敢开这个口子?查出来大家都得吃处分。”
林惊蛰站在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大妮看见她沉默,腰杆挺直了两分。
昨天被当众揭了病根的耻辱此刻全化成了底气。
今天她手里捏的可不是搪瓷盆,是铁打的政策。
场面僵持间,门口传来一声叹息。
林建国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左手提两网兜麦乳精和红糖,右手背在身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过来。
林招娣跟在他身后,碎花衬衫换了件新的,眼眶红着。
帕子攥在手里,一副强忍悲痛的模样。
“同志们,给大家添麻烦了。”
林建国在人群外围站定,声音沉痛而克制。
“我是这逆女的父亲,锦城第一棉纺厂的厂长。”
“她偷拿了家里的老物件跑来大院,连个正经粮本都没有,还妄想钻军区的空子……”
他摇了摇头,眼眶泛红。
“是我教女无方啊。”
这一声落地,空地上彻底安静了。
排队的军嫂们倒吸凉气。
亲生父亲不远三百公里带着妹妹赶来,当着全院的面指认女儿偷盗、品行不端。
在这1977年的当下,等于把一个女人的名声按在地上锤碎。
异样的目光齐刷刷刷地看过来。
林建国走到林惊蛰跟前,放缓了声音。
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慈爱,像是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惊蛰,别闹了。只要你肯认错,把偷走的东西原封不动还给家里。”
“爸爸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动用厂里的关系去公社把你的粮户关系转过来。”
他叹了口气。
“有爸爸给你做保,你在这大院里才能抬起头,吃上饭啊。”
林招娣立刻凑上前。
“姐姐,你就听爸的吧。”
她声音软糯,眼圈通红,手已经伸向了林惊蛰的挎包带子,“你刚来大院不懂规矩,贺军长给你的存折和票证放你身上不安全。”
“万一被查出盲流身份,还要连累首长。先交给爸爸代管……”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啪!”
林惊蛰反手一拍,打得清脆。
林招娣“哎呦”一声缩回手,捂着手背,眼泪顿时涌出。
林惊蛰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看林招娣,桃花眼对上了林建国。
“林厂长。”
“你和孙嫂子口口声声说我是盲流,那我那份军婚证,是拿什么去领的?”
林建国的微笑凝固了半秒。
“军区政委亲自盖章批阅的结婚报告,在你眼里是废纸?”
林惊蛰往前迈了一步。
“还有……你身为地方国企干部,明知道我已经是军区首长合法登记的妻子,跑到军区大院来,打着代管的旗号,强索军方发放的津贴存折。”
她微微偏头。
“怎么,地方国企的厂长,有权力插手军区实权军长的个人财产了?”
“你这是想侵吞军属财产,还是想试探军区的底线?”
最后一句话落地,让空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卡了一拍。
林建国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碎了个干净。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嘴唇张了两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插手军属财产,这顶帽子太重了。
搁在这个年代,地方干部胆敢伸手碰军队的东西,轻则撤职,重则上交组织审查。
他在锦城国企里仗着人脉左右逢源,可军区不是国企!
这里的规矩,是枪杆子定的!
孙大妮坐在桌后,脸白得像宣纸。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架到了火上烤,替外人卡军长夫人的粮油,性质和帮外人捅军区刀子有什么区别?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警卫员打头,后头跟着一个五十出头,穿四个兜军装的干部。
后勤处赵主任。
他铁青着脸穿过人群,步子又快又沉。
没看林建国,没看林招娣,径直走到长条桌前,手指戳在孙大妮鼻尖半寸处。
“孙大妮!”
赵主任的声音又气又急。
“谁给你的胆子拿鸡毛当令箭?贺军长早就把林同志的政审材料和特批关系转到后勤处备了档,你在这儿卡军长夫人的粮油……”
“你是要造反?!”
孙大妮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警卫员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林建国父女身上。
“林厂长是吧。”
这称呼咬得不轻不重,却让林建国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
“军属大院重地,闲杂人等严禁逗留,干扰军属正常生活。请立刻离开。”
顿了一拍。
“否则,保卫科见。”
全场死寂。
林建国的手攥着那两网兜麦乳精,指节发白。
他在锦城呼风唤雨的底气,在这个配枪的警卫员和铁青脸的后勤主任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他咬紧后槽牙,一言不发地拽起瑟瑟发抖的林招娣,转身往大院门口走。
脚步很快,中山装的后摆被风掀起一角。
走了七八步,林招娣回头看了一眼。
林惊蛰站在原地,挎包挂在肩上,桃花眼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孙大妮瘫在椅子上,两条腿抖得桌腿都在跟着晃。
赵主任扫了她一眼:“今天的差事你别干了,回去写检查,等通知。”
旁边一个年轻的干事战战兢兢地顶上。
林惊蛰将票证递过去。
干事核对了两遍,手都在发颤。
数了两遍才帮她称好粮食和油。
林惊蛰把沉甸甸的面粉袋子和油壶装进网兜。
她转过身。
空地上几十双眼睛盯着她。
有忌惮敬畏的,也有后怕的,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惊蛰谁都没看,穿过人群后,便朝三楼的家走去。
......
贺凌风靠在单元门口的墙根上,军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惊蛰拎着网兜走到跟前,脚步顿了一下。
贺凌风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网兜接了过去。
“谢谢。”
贺凌风脚步不停,“今晚要值班,正好回来先吃饭。”
“没等你。”
林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