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肉,我媳妇吃定了
清晨六点整,家属楼下的水槽边已经蹲了五六个人。
搓衣板的节奏比昨天慢了一截。
原因很简单,所有人的耳朵都在竖着。
“听说了没?省城厂长亲口打电话来说的,那丫头偷东西被赶出来的……”
“孙嫂子昨晚都讲了两遍了,不是假的。”
“啧,我就说嘛,贺军长那条件,怎么突然找个下乡知青……”
......
楼上次卧,林惊蛰已经醒了。
她将帆布挎包里伪装好的医书取出来,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翻了两页。
指腹在望诊辨色那一段停顿片刻,随后合上,重新塞回挎包底层压实。
方桌抽屉里的票证和零钱是贺凌风昨天留下的。
林惊蛰数出肉票一张、副食票两张,另取了一些钱,装进挎包侧兜。
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响。
她没敲门,背上挎包出了单元门。
从家属楼到军区供销社,要穿过整条梧桐道。
三个结伴去打酱油的军嫂迎面走来,看到她的瞬间,话头齐刷刷断了。
其中一个扯了下同伴的袖子,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几个人加快脚步走了。
林惊蛰面色不变,步伐不快不慢。
......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这年头肉凭票供应,军区特供的新鲜猪肉每周只到两次货,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
今天到的是半扇后腿肉和一块五花,售货员老张正用铁钩子把肉往案板上拖。
孙大妮站在队伍第三个,手里端着搪瓷盆,旁边是刘红梅。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正嘀嘀咕咕。
林惊蛰走到队尾,安静地站住。
前面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孙大妮时,她一手扶着柜台玻璃,正跟售货员老张比划那块带肥膘的五花肉。
“张师傅,这块给我切厚实点,我家那口子好这口……”
话说一半,她余光扫到了队伍后面那个挺直脊背的身影。
洗白的蓝布衫,帆布挎包,桃花眼清冷如霜。
孙大妮的手在搪瓷盆沿上敲了两下。
昨天林建国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下个月厂里有批内部处理的瑕疵良品布,不要票。我给你留两匹最好的花色。”
两匹不要票的布。
够她家三口人从里到外换一身新的。
她放下搪瓷盆,猛地转过身。
......
“哟!”
“大家伙快看看!这不是咱们贺军长刚领回来的好媳妇吗!”
供销社里十几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孙大妮叉着腰,下巴往林惊蛰的方向一扬。
“省城国企厂长家的大小姐,被亲爹扫地出门的!为啥被赶?”
“因为偷了她亲妈留下的老物件跑出来的!忤逆不孝!”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林惊蛰鼻尖。
“现在倒好,拿着贺军长拿命换来的票,跑来买咱们军属的特供肉!”
“这肉是给正派军属吃的,你一个作风不正的人……”
“也配站在这儿排队?”
......
售货员老张的切肉刀悬在半空,没落下。
排队的军嫂们面面相觑,随即窃窃私语炸开了锅。
“天哪……还真是偷东西被赶出来的?”
“她亲爹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难怪昨天那么横,原来底子这么不干净!”
刘红梅挤在人堆里,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人家省城厂长都不认的闺女,咱大院的人可要擦亮眼睛。”
十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林惊蛰身上。
鄙夷的、嫌弃的、幸灾乐祸的……
唯独没有一道是善意的。
林惊蛰站在原地没动。
挎包带子在肩头勒出一道浅痕,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这动静足够供销社里所有人确信:这个新来的被戳中了软肋,哑口无言了。
孙大妮得意地挺起胸膛,正要乘胜追击。
林惊蛰抬了眼。
那双桃花眼清亮得不带一丝杂质。
她微微偏头,目光从孙大妮的额心扫到两颊,再掠过唇色,最后落在她右手肘紧贴右肋的姿势上。
“孙嫂子。”
林惊蛰开口了,供销社里太安静,在场众人把林惊蛰的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气大伤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右边肋骨底下胀疼,像有根针在里头戳?”
“夜里嘴巴发苦,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刷牙吐酸水,连粥都喝不下去?”
......
孙大妮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林惊蛰的语速不急不缓。
“你的面颊晦暗无光,眼白泛黄。这是肝胆湿热,气血瘀滞。”
“再这么扯着嗓子动怒,肝气郁结化火,轻则整夜疼得下不了床,重则……”
她顿了一拍。
“直挺挺倒下去,王干事来了也没用。”
最后六个字落地,供销社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孙大妮的脸从红涨变成了煞白。
她右手下意识捂住了右肋,最近半个月她夜夜疼得用拳头顶着那个位置才能勉强入睡。
这件事,连她男人都不知道。
“你、你……”
她嘴唇哆嗦着,眼底的得意碎了个干净,只剩下被扒光秘密的惊惧。
......
排队的军嫂们都不傻。
孙大妮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和死死护住右肋的手,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
“这新媳妇……还会看病?”
“你看孙嫂子那脸色,全说中了吧?”
刚才还一边倒的鄙夷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孙大妮感受到周围目光的变化,恼羞成怒涌上了头。
她被一个晚辈当众揭了底,面子里子全没了。
“小贱蹄子你敢咒我!”
她尖叫着,抄起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搪瓷盆,朝林惊蛰的脸砸过去。
盆底带着风声……
“后勤处王卫国的家属,就是这么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的?”
所有人回头。
供销社的木门框里,站着一个一米八八的男人。
军装笔挺,肩章锃亮,丹凤眼半眯着,周身的温度像被抽走了十度。
贺凌风跨进门槛,两步走到孙大妮面前,右手扣住她挥盆的手腕,往外一拧。
“咣当。”
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孙大妮的胳膊被反拧在身侧,疼得弯下了腰。
......
贺凌风松开手。
他没看孙大妮。
而是转过身,挡在林惊蛰身前。
那个身影很宽,宽到把林惊蛰整个人遮在了后头。
贺凌风侧过半张脸,丹凤眼从供销社里的每一张脸上看去。
“军属大院,讲的是团结纪律。”
“无凭无据造谣生事,殴打军属……”
“明天让王卫国自己去保卫科领处分。”
孙大妮的膝盖撞在一起,浑身筛糠一样抖。
“首、首长,我不是……我不敢了……”
她连地上的搪瓷盆都没敢捡,弓着腰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刘红梅早在贺凌风进门的那一秒就缩到了柜台最角落,恨不得钻进墙缝里。
供销社里没有人敢出声,就连售货员老张握刀的手都在抖。
......
贺凌风转过身。
林惊蛰站在他身后,帆布挎包挂在肩上,脸色平静,呼吸没有半点紊乱。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手,从她挎包侧兜里抽走了那张肉票和零钱。
林惊蛰微微一怔。
贺凌风走到柜台前,把票和钱拍在玻璃台面上。
“两斤后腿肉,切好。”
老张手忙脚乱地下刀,动作一气呵成,双手捧着递过去。
贺凌风拎起油纸包。
那只常年握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拎着一包沾了油渍的猪肉,和周身的军装杀伐气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他偏头,看着身后还站在原处的林惊蛰。
“回家。”
两个字,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
林惊蛰看着他拎肉的手,嘴角线条微微松动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供销社。
身后,十几双眼睛从窗户和门缝里盯着那两个并肩离开的背影,半晌没人敢吱声。
末了,售货员老张咽了口唾沫,拿起抹布擦案板,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嗬,这位军嫂……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