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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罗地网

第六章 天罗地网

贺凌风靠上水泥栏杆,从胸兜摸出一包小熊猫,香烟夹在指间,没点。

隔着阳台那扇蒙了灰的玻璃窗,屋里昏黄灯泡下的画面一览无余。

林惊蛰坐在方桌前,握着半截铅笔,一笔一划地在练习本上写字。

铅笔尖刮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合上本子,拿起那包大白兔奶糖推到桌角。

贺凌风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打过仗,审过俘虏,谈过军事合作,从来没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使不上劲。

偏偏眼前这个女人。

他给她存折,她记账。

给她糖,她折价。

好像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欠他一分人情。

贺凌风把没点的烟塞回兜里,转身走进屋。

经过方桌时脚步顿了一拍,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后径直进了主卧,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林惊蛰抬眼看了一瞬那扇关死的主卧门。

随后起身,拉灭灯绳,走进次卧。

......

同一时刻,三百多公里外。

川省省会锦城。

国营锦城第一棉纺厂干部家属院,二楼东头套间。

这年头能住上两居室,铺水磨石地板的人家,在整个锦城都是极少见。

客厅正中的八仙桌上,摞着两份盖了红戳的厂报,旁边还搁着一台黑色的摇把电话。

这东西比自行车还金贵。

林建国坐在藤椅里,端着一只印有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子。

茶叶沫子浮了半杯面,他正拿盖子慢吞吞地刮。

门被撞开了。

来人正是赵翠兰和林招娣。

她们俩正好碰到返程锦城的棉纺厂运输队,坐了车才回的家。

此时的赵翠兰头发散了一半,衣服上还残留着在军区门口蹭的灰印子。

林招娣更惨,新做的碎花衬衫肘弯上撕了个口子,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两人一前一后跌进客厅,赵翠兰腿还没站稳,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开了。

“建国!你得给我做主啊!那个死丫头反了天了!她勾了个当兵的野男人,拿枪……拿枪对着我啊!”

“抢了家里的东西不说,还让公安把我押了大半天!”

林招娣缩在门口,嘴唇哆嗦,不敢吭声。

林建国的目光从妻女身上扫过,嫌恶地皱起眉头。

赵翠兰哭得涕泗横流,越说越来劲:“那野男人可凶了,一脚就把王屠户踹跪下了,满院子兵,拿枪拿枪……”

“姓什么?”

林建国打断她。

赵翠兰抽噎了一下:“姓、姓贺。”

“哪个单位的?”

“沿、沿江军区的……他手下人喊他什么军长……”

搪瓷缸子咣地搁上桌面。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林建国手背上,皮肤烫出一块红印。

他却浑然不觉。

客厅安静了两秒。

“啪!”

赵翠兰的半边脸猛地甩向一侧,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回响。

林招娣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

她从没见过父亲动手。

林建国在外面维持的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国企干部派头,平时说话都是温声细语,对谁都是一脸和气。

赵翠兰被这一巴掌扇得嘴角渗血,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蠢货!”

林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背青筋暴起。

“沿江军区姓贺的实权军长,只有一个……”

“有消息说,那位可是京城军区都挂得上号的人物!全省的干部见了他都要矮三分!”

他弯下腰,手指戳在赵翠兰额头上,一字一顿。

“你放着这块硬得不能再硬的靠山不赶紧去攀附,跑去逼她给王屠户当填房?”

赵翠兰彻底懵了。

她靠在墙根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林招娣更不敢吭声。

她缩在沙发上,大气不敢出。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他在客厅来回走了几圈,皮鞋底敲在水磨石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林建国的脑子转得飞快。

攀附已经不可能了。

赵翠兰干的那些事:强嫁、卖人、闯军区撒泼……

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贺家把他林建国视为仇人!

但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死丫头手里拿走了生母的黄花梨木匣子和医书。

那匣子值不了几个大钱。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雷!

林秀芝当年的嫁妆清单,房产契据,还有祖传药材的进货凭证,全在匣子夹层里。

只要林惊蛰翻出来,再有贺家的势力在后头撑腰,他当年怎么侵吞林家产业的,全得见光!

林建国停下脚步。

靠拢不成,那就做第二手打算。

把她踩死在泥里,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他走到八仙桌前,一把拎起那台摇把电话的听筒,拨号盘转了四圈。

“喂,向阳公社粮管所吗?我是国营锦城第一棉纺厂的厂长林建国。”

他换了一副沉稳客气的口吻,“我家那个闺女林惊蛰,下乡知青,户口底册今天被人从大队提走了。”

“我给你通个气,这丫头跟家里闹翻了,又没正式对调手续。知青的粮食关系跨区转移,按规定,好像要有原籍街道和公社的双重审批盖章?”

他顿了一拍,声音里多了一层暗示。

“老胡啊,年底厂里那批福利劳保用品还没定供应商呢。这件事你帮我卡一卡,我心里有数。”

听筒那头传来几声心照不宣的干笑。

电话挂断。

赵翠兰坐在地上,捂着被扇肿的脸,看着丈夫的背影,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林建国没有停。

他拿起听筒,又摇了一遍长途台。

“接沿江军区后勤处王卫国家属宿舍。”

等线的间隙,他侧头看了赵翠兰一眼,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把脸擦了,别在这丢人现眼。”

赵翠兰哆嗦着爬起来,扯了块毛巾捂住嘴角,不敢再出声。

电话接通了。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正是后勤处王干事的老婆,孙大妮。

林建国立刻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声音里带了几分痛心无奈,还有些慈父的苦涩。

“大妮啊,我是招娣她爸,林厂长。这个电话不好打,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不找个明白人说说,我这心里……唉……”

他捏着听筒的手背上,茶水烫出的红印还没消,声线却沉稳和气。

“我那大闺女惊蛰,打小就不省心。她亲妈走得早,我和翠兰含辛茹苦拉扯大的,结果呢?”

“翅膀硬了就往外飞。这回更离谱,偷了家里她亲妈留下的老物件,扭头就跑去倒贴军区的同志……”

他叹了口长气。

“我不是要告状,就是想让你帮忙透个底。大院里住着的都是咱们自己人,要是她那个脾性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连累了贺军长的名声,那我这个当爹的……”

“死了都赎不了罪啊!”

末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下个月厂里有批内部处理的瑕疵良品布,不要票。我给你留两匹最好的花色,年后给孩子做身新衣裳。”

听筒那头,孙大妮的声音明显热络了好几个度。

林建国放下电话。

赵翠兰和林招娣呆呆地看着他。

从被打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就几通电话,几句话。

林建国坐回藤椅,端起搪瓷缸子,用盖子把浮沫刮干净后抿了一口。

“没粮本,她就是盲流。背上偷亲妈遗物,倒贴野男人的忤逆不孝名声,那就是品行败坏。”

他放下杯子。

“军区那种最讲作风纪律的地方,容不下一个来路不正的女人。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在那儿站住脚!”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他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

......

沿江军区家属大院。

傍晚。

夕阳把红砖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水泥地面上。

一楼水槽边,几只大铝盆里泡着没洗完的衣裳。

孙大妮下了班,心里想着林建国的许诺,脚步轻快地拐进了晾衣区。

刘红梅正蹲在水槽前拧床单,脸色还有些发青。

上午被三楼那个新来的堵得下不来台,到现在气都没顺过来。

孙大妮见状便凑过去,肩膀碰了碰她,压着嗓门开口。

“刘嫂子,你别看三楼那个新来的长得俊,我可是听到准信儿了。”

刘红梅拧床单的手一停。

孙大妮往楼上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继续说:“她亲爹是省城国企的厂长,是被赶出家门的,你知道为啥不?”

“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她亲妈留下的老物件跑出来的!对老子娘那更狠,气得她爸差点住院!”

刘红梅的眼睛亮了。

搓衣板旁边洗袜子的另一个军嫂竖起了耳朵。

孙大妮拍了拍围裙上的水渍,嗓门虽低,语调却笃定:“人家她亲爹打电话含泪亲口说的,说是家门不幸。生怕咱们大院的人不知情,给一个作风不正的人走后门。”

“厂长的闺女,被自己父亲亲口认定品行有亏……”

“这还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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