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是你想的那种媳妇
吉普车驶过向阳大队一棵杨树,打谷场上的嘈杂甩在车尾扬起的黄土里。
车内只剩引擎的低轰声。
林惊蛰坐在副驾驶,手指搭在黄花梨木匣子的铜扣上。
贺凌风把钱包揣回内兜,双手稳住方向盘。
余光扫过她安静的侧脸,那颗眼尾的泪痣随着路面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收回目光,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
两人一路无话。
......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七日,星期二。
县城民政办刚开门,柜台后面的办事员还在用搪瓷缸子泡茶,茶叶沫子浮了半杯。
贺凌风摘下军帽夹在臂弯,将军区开具的结婚报告和户口底册推上柜台。
两份材料码得齐整,连边角都没有折痕。
办事员翻开结婚报告,看到军区抬头和政委签章,泡茶的手顿了顿,态度肉眼可见地端正了起来。
办事员核对信息后登记,随后抄写完毕。
“咔哒!”
钢印重重压下,声音在办事厅里回响得很脆。
两张手写的红皮结婚证递出来。
办事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大约想说句恭喜之类的客套话。
可对上贺凌风那双半眯的丹凤眼,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林惊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张。
指尖扫过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贺凌风,林惊蛰。
墨迹还没干透,指腹蹭上去带了一星黑印。
她将结婚证对折,利落地夹进挎包侧兜。
贺凌风把自己那张收进军装内兜,抬脚往外走。
路过柜台时,他停了一步,从裤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硬糖,搁在台面上。
办事员一愣。
贺凌风推门出去了。
林惊蛰看了那两颗糖一眼,跟上。
......
吉普车重新上路。
林惊蛰拨开黄花梨木匣子的搭扣。
匣子里躺着两本泛黄的线装医书和一副用粗布卷着的针囊。
医书的封皮已经泛出水渍,但内页保存完好,字迹清晰。
她没有翻看内容。
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从后座缝隙里抽出一份旧报纸。
日期是上个月的,边角被坐皱了。
她把报纸对折裁边,手指捋平折痕,动作干净利落。
两本古籍被报纸裹得严实,伪装成了普通的材料。
针囊用原来的粗布卷好,塞进报纸中间。
贺凌风视线盯着前方土路,握挡把的手微微一顿。
后视镜里,林惊蛰拉开她那个发白的帆布挎包,将伪装好的医书和针囊贴着包底塞进去压实。
然后她把那只黄花梨木匣子随手推到后座角落。
贺凌风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多留了一瞬。
他本以为她会把那东西当宝贝抱着。
那匣子的木料是黄花梨,单论木头就能换好几个月的口粮,里面的东西更是她从赵翠兰手里抢回来的。
结果她把值钱的藏进了不起眼的地方,把引人注目的壳子随手丢开。
她藏东西的手法相当熟练。
......
沿江军区家属大院。
吉普车稳稳停在红砖家属楼下。
楼体外墙刷着白石灰,一楼窗台下的水槽边拉着几根晾衣绳,挂满洗好的军裤,旁边还有白背心滴着水。
早饭刚过,几个军嫂蹲在水槽边搓洗衣裳。
听到吉普车的发动机声熄灭,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却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昨天那个消息可是在大院里传遍了:贺军长当众拔枪,认了个下乡知青做媳妇。
有人拧着衣服压低嗓门:“来了来了,就是那个从乡下带回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军嫂往吉普车方向伸了下脖子,撇撇嘴:“这姑娘头一回进军区大院,指不定要怎么把娘家那点破烂抱在怀里显摆呢。”
“行了,看着吧。”
年纪大的那个压了一句,搓衣板上的肥皂泡溅了出来。
车门推开。
贺凌风先下了驾驶座,绕到副驾驶那侧,还没来得及开门,林惊蛰自己推门迈了下来。
她的肩上搭着那个旧挎包,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痕。
洗白的蓝布衫在晨风里飘动,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站定,目光平淡地扫过水槽边那一排人。
她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身姿傲然。
水槽边的搓衣声慢了下来。
那个刚开口的军嫂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往下捶。
几个人互相碰了碰胳膊,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眼前的人根本没有她们想象中缩头缩脑、攥着包袱皮不撒手的土气。
贺凌风在前头走,军靴踩在水泥楼梯上,节奏沉稳。林惊蛰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踩得同样稳当。
水槽边的窃窃私语在她上楼后才重新响起来。
“你瞧见没?手里就一个旧包,腰板挺得很直。”
“看着……不像是好欺负的。”
年纪大的军嫂把衣服拧干甩进盆里,哼了一声:“贺军长那脾气,找个窝囊废回来有什么用?”
......
三楼左侧,走廊尽头。
贺凌风掏出钥匙拧开房门。
门板推开后,被褥散发出的阳光气息涌出来。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
客厅里摆着方桌,旁边配了四把木椅,桌上放着一只暖水瓶。
墙上挂着一幅军区发的年历画,画下钉了个木头挂钩,挂钩上搭着一条军用毛巾。
窗台上没有一盆花。
这里是典型的单身军官住处,环境干净,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贺凌风指了指南侧次卧,门半开着,里头的铁架床上铺着发白的床单。
“你住那间。”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平时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林惊蛰点了下头,走进次卧将挎包挂在门把手上,随即转身出来。
贺凌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走到方桌前,伸手探进军装内兜掏出一本存折。
接着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沓用皮筋绑着的票证,其中包含全国粮票,里面还夹着副食票以及工业券,这些票证码得整齐。
他把东西推到桌子中间。
“密码六个一。家用和你的日常开支,都从这里走。”
声音冷硬,公事公办。
林惊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存折翻开。
扉页上印着中国银行的红字,下面是手写的户名及账号。
她翻到余额那一页,目光停顿片刻。
接着合上存折,从挎包侧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个练习本。
翻开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家用账目”四个字。
“每笔开销我会单独记账,月底跟你核对一次。”
她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划拉出一道横线,“你的私人财产不在这本账里,我也不会碰。”
贺凌风站在桌对面,双手抄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她。
那套说辞他本来准备好了:存折给你是因为军嫂要操持家务,你别多想。
这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却一个字都用不上。
对面这个女人的态度比他还公事公办。
她甚至连多看那沓粮票一眼都没有。
这种反应让他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失力感。
“行。”
贺凌风扯了下嘴角,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转身往外走。
“我下午有会,晚饭你自己解决,厨房在阳台左手边,灶台下放着锅碗。”
房门关上。
军靴声顺着楼梯闷闷地远了。
林惊蛰放下铅笔,把存折和粮票叠好,压在练习本下面。
她起身走进次卧,将挎包从门把手上取下挂到床头的铁架上。
包里的报纸隐约透出书册的轮廓,由于帆布遮挡,谁也看不出里头藏着什么。
窗外家属楼下水槽边的声音隐隐传来。
“……不像是好欺负的……”
“……贺军长那个脾气……”
林惊蛰坐在床铺边缘,听着楼下众人的议论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