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交易与拔枪
林惊蛰没在卫生所多待。
她用井水洗掉脖子上干透的血,把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拉高,遮住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转身出了门。
五公里。
从向阳大队到沿江军区驻地,全是土路,她徒步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王屠户不会善罢甘休。
赵翠兰收了三百块,那笔钱在这年头顶一个二级工大半年的工资,吐出来比割肉还疼。
而她一个没有介绍信、没有工分、没有单位的下乡知青,去县城都走不出大队的地界。
她得找一座连省城的林建国都不敢碰的靠山。
军区大门口,两名哨兵持枪而立。
“同志,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林惊蛰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把手腕上那条军绿色绷带亮了出来。
“我叫林惊蛰,向阳大队卫生所的。一个小时前贺军长视察卫生所,留了军区代管的指示,伤口是他的急救包处理的。”
“绷带上有后勤处的钢印,你核实一下。”
“军长要是不见,我走。”
哨兵低头看了看绷带上的暗纹,又看了看她苍白但平静的脸,转身摇通了内线电话。
三分钟后,一名干事把她领进了办公大楼三楼。
贺凌风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批文件。
桌角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肌肉收紧的线条。
门被敲开,林惊蛰跟着干事走进来。
干事退下,门合上。
贺凌风抬眼。
目光从她洗白的衣服、苍白的脸,扫到她刻意拉高的领口上,停了一瞬。
他没开口,自顾自地处理着文件。
林惊蛰走到办公桌正前方。
她没绕弯子。
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
“贺军长,我们做个交易,你娶我。”
门外,刚好端着热水壶路过的警卫员手一哆嗦,壶嘴的水差点浇在自己脚面上。
贺凌风手里的钢笔搁下了。
那双半眯的丹凤眼彻底抬起来,盯着她,声音极冷:“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出去。”
林惊蛰没动。
“贺军长二十出头身居高位,是上面重点栽培的人。但正因为这样,老首长们成天盯着你的个人问题,变着法给你安排相亲。”
“外头还传你有个早亡的对象,念念不忘,所以不近女色。”
“传得越久,催得越凶,你越烦。”
她盯着贺凌风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把最后一张牌拍上桌:
“你需要一个家世干净、不会纠缠你、还能堵住所有人嘴的挡箭牌。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靠山。”
“我帮你挡桃花、接催婚,在外做好贺太太的本分,对内不碰你任何私事。”
“各取所需,你不亏。”
贺凌风定定地看她。
瓜子脸,桃花眼,眼尾一颗泪痣,眉眼间有七分像故去的人。
但那个人笑起来带暖意,眼前这个,笑起来带刀。
好看,但割手。
他还没答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穿了大院午后的安静。
“首长啊,首长们评评理啊!我那不争气的闺女偷了家里的钱,跑来军区勾搭男人啦!”
是赵翠兰的声音。
林惊蛰扭头看向窗户,眼神冷了下去。
这女人动作倒是快,多半是到卫生所扑了个空,跟村里人一打听就追来了。
楼下的铁栅栏外,赵翠兰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拍着大腿干嚎,手里还扬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招娣站在她身后,拿帕子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妈别说了,家丑不可外扬啊”。
她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挺熟练。
铁栅栏内侧,政委、几个干事、还有几个正在院里打水洗衣裳的军嫂,全被动静引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往三楼办公室的方向看。
有军嫂小声嘀咕:“真有乡下丫头跑来缠贺军长?”
旁边一个接话:“那不是完了?这种事沾上就洗不清,前途……啧。”
赵翠兰听见有人帮腔,胆子陡然大了,挣开门卫的手,硬是冲进了办公楼一层走廊,坐在楼梯口不走了。
楼上,贺凌风脸色沉到了底。
林惊蛰冷笑了一声。
她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不慌不忙地走到走廊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一楼的赵翠兰。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林惊蛰开口了,楼道回音好,一字一句传遍整层大厅。
“赵女士,你说我偷钱?行。让保卫科现在去向阳大队搜我的铺盖,搜出一分算我的。”
赵翠兰嘴张了张,被堵了半拍。
林惊蛰没给她接话的机会:“你说我跟人不清不楚?那把王屠户叫来,当着政委的面,让他自己说。”
“是谁收了他三百块钱,强按着我的头要我替嫁过去?”
走廊里一片抽气声。
三百块。
在场的军嫂们心里都有数:三百块够买两辆永久自行车了,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要攒一两年!
这哪是嫁女儿,是卖人!
林惊蛰的目光移向躲在赵翠兰身后的林招娣,声音更凉:“还有妹妹,你上个月刚和锦城纺织厂李厂长家定亲,陪嫁是六百六十六块钱加一套三转一响,这钱打哪来的?”
林招娣脸色刷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惊蛰最后一句砸下来,字字如刀:
“拿着卖我换来的钱在这充好人,你不嫌烫手?”
一楼彻底炸了锅。
原先嘀咕“乡下丫头不检点”的那几个军嫂,这会儿看赵翠兰的眼神跟看过街老鼠没两样。
赵翠兰被当众扒了皮,脸涨成猪肝色,再也绷不住那副慈母面具。
她尖声嘶吼:“小贱蹄子,我撕了你那张狐魅脸!”
说着拔腿冲上楼梯,十根指甲直奔林惊蛰的脸来。
那指甲离林惊蛰不到半尺。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横插进来。
贺凌风一只手反剪住赵翠兰的胳膊,像甩一块脏抹布一样把她摔下两级台阶。
赵翠兰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贺凌风没看她。
他转身大步走回办公室,拉开腰间枪套,抽出那把黑色配枪,带着一身沙场上磨出来的杀气走回走廊。
“啪!”
枪身重重拍在红木扶手上。
金属撞木头的闷响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两遍,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卡住了。
贺凌风双手撑着栏杆,从三楼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赵翠兰。
丹凤眼半眯,一字一顿。
“她,是我贺凌风的媳妇。”
顿了一拍。
“你刚才说,要撕谁的脸?”
整栋楼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赵翠兰看着那把枪管,浑身筛糠一样地抖,裤裆洇出一摊水渍。
林招娣早已吓软了腿,扶着墙才没跪下去。
“破坏军婚,寻衅滋事。”
贺凌风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在签发一道命令,“警卫员,把她们扣下,移交县公安。”
两个警卫员上前,一边架一个。
赵翠兰和林招娣鬼哭狼嚎地喊“我们错了”“不敢了”,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军区大门。
一场闹剧,从头到尾不到十分钟,被碾得干干净净。
走廊上的人迅速散了。
但不到半个钟头,“活阎王贺军长当众拔枪,找了个下乡女知青做媳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沿江军区。
......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贺凌风把配枪插回腰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过的林惊蛰。
这女人,有点意思。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带红色军区抬头的信笺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分钟。
写完,他把纸推到桌沿。
“把字签了。”
他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我会打结婚报告。”
“如你所愿,只是交易。三年后各不相干。”
林惊蛰低头,目光扫过那份写满条规的协议。
最下方,贺凌风的签名苍劲有力,墨迹还没全干。
她拿起另一支笔,没犹豫,签了自己的名字。
“贺军长,合作愉快。”
她放下笔,语气和签一张购物清单没什么区别。
贺凌风把其中一份锁进抽屉。
他没抬头,视线落在文件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去洗把脸。话已经放出去了,军区大院的人很快会上门探底。”
“你最好准备好。”
林惊蛰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动作。
贺凌风打开了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把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没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个抽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