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军区大门被堵?
林惊蛰正要开口,大院深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保卫科的小战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贺凌风面前立正敬礼。
“贺军长!大门口有人聚众闹事!说是锦城来的家属,正在煽动地方群众!”
贺凌风半眯的丹凤眼骤然沉下去。
他把手里的网兜塞给小战士,转头看了林惊蛰一眼。
林惊蛰已经拉紧了挎包带子。
两人没多说一个字,调转方向,大步朝军区大门走去。
......
军区铁栅栏门外,天色将暗未暗。
林建国站在大门外的水泥路沿上,中山装的风纪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
他左手被掩面抽泣的林招娣搀扶着,右手背在身后。
微微弓着腰,对着围聚过来的几十个地方群众和刚下班路过的军属,长吁短叹。
孙大妮披散着头发混在人群里,眼底的怨毒几乎溢出来。
刚被停了职,脸面丢了个精光,此刻索性破罐子破摔,跟林建国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双簧。
“家门不幸啊。”
林建国的声音沉痛克制,每一个字都带着慈父的苦涩。
“偷了亲妈的遗物,倒贴军官,连个正经粮食手续都没有。这要搁旧社会……”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林招娣哭得梨花带雨,帕子捂着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孙大妮见火候到了,扯着嗓子接过话头。
“大家伙评评理!按国家统购统销政策,没有粮油转移手续就是吃黑户粮的盲流!”
“可后勤处就因为她攀上了贺军长,无视政策给她发大米白面!”
她往人群前头挤了两步,手指戳向军区大门方向。
“这不是骑在咱们老百姓头上薅社会主义羊毛吗?”
这顶帽子太大了。
家庭纠纷是私事,干部作风和特权是公事。
公事一沾边,性质就变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复杂。
林建国见时机成熟,从中山装内兜里抽出一张按了红手印的纸,在半空中抖得哗哗响。
“这是林家内部的财产清单,那黄花梨木匣子是几代人的公产!她强行带走,这就是偷!”
他把纸举过头顶。
“今天要是贺军长仗着权势包庇一个贼,我也只能去军区领导那里告御状了!”
围观群众嗡地炸开。
“原来是贼啊……”
“为了个女人连原则都不要了?”
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贺凌风和林惊蛰刚走到大门内。
所有目光看过来,连带着舆论的巨石。
......
林惊蛰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她伸手推开铁栅栏的小侧门,从容不迫地走到林建国面前。
林惊蛰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纤细的指尖抽出几样东西。
一本练习本做的记账本。
几张带红印的粮油领取单据。
最后,是一份文件。
她将那份文件展开,举到林建国眼前。
鲜红的军区政委大印,在暮光里刺得人眼发酸。
“一九七六年下发,军属安置条例第七条。”
林惊蛰的声音沉稳,但街面上安静得连风声都退了。
“偏远大队知青与现役军人合法登记,经军区政委特批,无需原籍盖章,即可办理随军落户。”
她翻开记账本,一行行清晰的铅笔字朝外。
“这是贺军长个人津贴与票证的每一笔开支明细,我拿的是合法丈夫的口粮,走的是军区的特批铁律。”
桃花眼抬起来,越过林建国,落在缩在人群里的孙大妮身上。
“孙嫂子,你口口声声的盲流和特权,是在质疑国家文件,还是在质疑军区政委的钢印?”
围观群众探头看到那枚鲜红公章,态度肉眼可见地转了。
“有特批啊……那不就是合法的?”
“这林厂长……怕不是在造谣吧?”
窃窃私语的风向掉了个头。
......
孙大妮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咬死了牙关。
“你少拿红头文件吓唬人!就算你落了户,你偷家里东西也是事实!”
“那个匣子就是赃物!今天必须交出来!”
林惊蛰闻言,桃花眼尾微挑。
她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孙大妮。
林惊蛰的目光,从孙大妮眼底的黄气看向两颊的晦暗。
“孙嫂子。”
林惊蛰的声音轻下来。
“你右肋的胀痛是肝胆湿热,我前天说过了,你不信也就罢了。”
她顿了一拍。
“但今天你面色突发灰,嘴角犯呕,是因为你昨晚深夜吃了极油腻的东西。”
孙大妮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家的定量口粮,可吃不起大油大肉。”
林惊蛰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孙大妮身后的林建国,声音骤然拔高。
“结合林厂长今天专程从三百公里外赶来大院闹事,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孙大妮的脸刹那间白透了。
昨晚那碗油汪汪的红烧肉,林建国电话里许诺的两匹不要票的布料……
这些连她男人都不知道的事,被面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一句话扒了个底朝天。
林惊蛰没给她喘息的机会,转身环视四周围观的人群。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庭纠纷。”
“这是地方人员贿赂军区干事家属,意图干涉军方物资分配,制造军区内部矛盾。”
全场死寂。
下一秒,震惊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孙大妮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瘫坐在水泥地上。
林建国脸上那温文尔雅的儒雅面具碎成齑粉。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后跟磕在路沿石上,差点被绊倒。
......
站在铁栅栏内侧沉默的贺凌风,在这一刻跨过了那扇小侧门。
一米八八的身形挡在林惊蛰前面,肩章上的金属在最后一缕暮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看瘫软在地的孙大妮。
右手朝身后一挥。
“干事家属涉嫌受贿,扰乱军区秩序,直接扣押。移交地方公安与保卫科联合法办。”
两个保卫科战士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孙大妮。
孙大妮哭嚎着挣扎,声音越来越远。
贺凌风收回手。
那双半眯的丹凤眼,缓缓转向林建国。
“林厂长。”
林建国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攥着那张所谓财产清单的手在发抖,纸页被汗浸透了一角。
贺凌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林建国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佝了下去。
“再敢跨区扰乱军婚。”
贺凌风的声音沉到了底。
“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