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欣瑶是在一阵压低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阿金,满月要不就别办了,只办洗三行不行?”
“咱们把钱省下来,带娇娇上长清观。”
赵二丫半倚在床上,怀里抱着女儿,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的小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在青山村,洗三和满月是顶要紧的两桩大事。
哪家要是给孩子省了这两样,背后能被人嚼一辈子舌根。
可赵二丫顾不得了。
她家娇娇生下来到现在,没睁开过一次眼睛。
夫妻俩白天轮着抱,夜里轮着守,谁都不敢合眼。
“我前几天已经去找过观主了”
叶金蹲在床边,声音闷闷的
“童子和我说他老人家在闭关,得过几天才能出来。”
“那咱们娇娇怎么办?”
赵二丫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
“她还这么小,难道要一辈子都…”
她说不下去了。
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本就多愁善感,这几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眼睛肿得像桃,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叶金连忙坐到床边,笨手笨脚地揽住她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拍着她的后背
“你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不行咱就上县城!这两年攒的加上我在县城干活的,凑一凑也有不少,县城的大夫还能比不上一个道士?”
赵二丫摇摇头,把脸埋进女儿的小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可长清观主当初连是男是女都算出来了,他肯定比县城的大夫”
叶欣瑶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
夫妻俩的对话,一字一句地砸进她耳朵里,砸得她鼻子一阵阵发酸。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把自己丢在爷爷奶奶家门口的女人
想起那个女人后来在电视上对着镜头流泪说“我每天都在想念我的女儿”
想起自己被从孤儿院接回去住了一个暑假,又被送回去的那个秋天。
原来,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因为孩子是女儿就不要她。
原来,真的有人会因为孩子不睁眼睛,就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想告诉这对笨拙的夫妻
我没事,你们别哭了。
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只能在黑暗里听着,听着父亲笨拙的安慰,听着母亲压抑的啜泣
“阿金啊?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是村长的声音。
叶金拍拍赵二丫的手背,起身去开门。
门外,村长叶志海提着一只老母鸡,拎着一篮鸡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邻居,个个手里都没空着。
“村长?这又是干啥?”叶金愣在原地。
“干啥?来看你家福宝!”
叶志海把母鸡往叶金怀里一塞,探头往院子里瞅
“娇娇呢?醒着没?”
“睡着呢”
叶金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
“睡着就睡着,我又不闹她。”
叶志海压低嗓门,但声音还是大得像在吵架
“阿金,我今儿来是有正事,长清观主出关了,你知不知道?”
叶金一愣:“出关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叶志海一拍大腿
“我一大早就让人在道观门口守着,童子一放出消息我就知道了。”
“阿金,你看。。”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家娇娇的大名不是长清观主给取的嘛,我想着,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顺道给村里的娃娃们也求几个名字?”
叶金没反应过来:“求名字?”
“是啊!”
叶志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苦涩
“阿金啊,娃娃们一直叫二蛋、狗剩的也不好,你就帮帮大家吧。”
身后几个邻居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我家那小子今年都六岁了,还叫叶栓柱,他娘天天念叨要改名。”
“我家两个,一个狗剩一个铁蛋,说起来都丢人。”
“阿金你就帮帮大家吧,咱们村穷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连名字都穷一辈子。”
叶金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暖。
他是知道这些邻居的。
娇娇还没出生的时候,大家就东家凑一把菜、西家送几个蛋,赵二丫怀孕期间几乎没断过营养。
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行。”
叶金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带娇娇上山,村长你也来,大家一起求。”
叶志海眼眶一红,抓住叶金的手使劲晃了晃
“阿金,我替全村娃娃谢谢你!”
说着腿一弯,又要往下跪。
叶金赶紧一把捞住他
“村长你别这样!我也不敢保证观主一定答应,但我一定好好求!”
当天夜里,叶家一家人几乎都没怎么睡。
赵二丫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白面全蒸了馒头,又杀了那只老母鸡炖了汤,装在篮子里当供品。
叶金把几个儿子挨个拎起来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大宝二宝揉着眼睛犯困,三宝四宝兴奋得满炕打滚。
“都老实点!”
叶金压低声音吼
“明天见了观主,不许乱跑,不许乱叫,不许摸人家的东西,听见没有?”
“听见了!”四个脑袋齐齐点了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柳树下就聚了一堆人。
不光是村长,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娃的
还有几个老人家拄着拐棍也要跟去,说是“这辈子没见过活神仙,死了闭不上眼”。
叶金抱着襁褓里的叶欣瑶走在最前面,赵二丫跟在旁边,四个儿子像一串糖葫芦似的跟在后头。
村长叶志海走在叶金身侧,手里攥着一卷写满了草纸,像攥着全村人的希望。
长清观在青山村东边的半山腰上,路不算远,但都是上坡。
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道观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长清观”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古朴庄重的劲儿一点没减。
叶金上前叩门,三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梳着发髻的小童探出头来,看见叶金怀里抱着的婴儿,眼睛一亮
“你就是叶金?那个生了福宝的?”
叶金愣了愣:“是……是我。”
“师父昨晚就算到你们今天要来,让我一早在这儿等着呢!”
小童把门推开,笑嘻嘻地侧身让路
“快进来快进来,师父在后院等着看你们家福宝呢!”
叶金和赵二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算到了?
叶欣瑶在襁褓里也听到了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道观不大,穿过前殿就是一个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叶金怀里的襁褓上。
那目光像一道光,直接穿透了棉被。
叶欣瑶在黑暗中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被什么东西扫过全身,酥酥麻麻的,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尖。
“这就是那孩子?”
长清放下茶盏,站起身迎上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观主。”
赵二丫抢先一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求您帮我看看,这孩子生下来到现在,眼睛就一直”
“一直睁不开?”长清接上她的话。
赵二丫拼命点头。
长清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叶金面前,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
叶欣瑶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被放大镜照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
他在看我。
她本能地想睁眼。
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
光涌了进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难受的光
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纱窗照在脸上的那种光。
朦朦胧胧的,带着点金色,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太阳。
一个老人的脸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山顶的老松树。
仙风道骨。
叶欣瑶心里蹦出四个字。
这人要是在前世往街上一站,不用说话,光凭这卖相就能收一堆徒弟。
“这不是睁开了吗。”
长清笑了,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小孩,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赵二丫猛地扑过来,低头一看
一双黑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娇娇!娇娇你能看见了?”
赵二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伸手想抱又不敢抱,怕吓着女儿,两只手在空中抖得跟风中的树叶似的。
四个儿子也挤了上来,大宝踮着脚尖,二宝扒着叶金的胳膊,三宝四宝够不着,急得直蹦。
“妹妹睁眼了!”
“妹妹在看我了!”
“没有!妹妹在看我了!”
叶金站在中间,怀里抱着女儿,身边围着妻儿,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观主……”
赵二丫转过身,腿一弯就要跪下去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长清伸手拦住她,力道不大,但赵二丫就是跪不下去。
“不必谢我。”
长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谁也听不懂的笑意
“她本来就能看见,不过是挑了个好时辰睁开罢了。”
他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珠子,108颗桃木珠,颗颗圆润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看得出是贴身戴了许多年的。
“这是……”叶金愣了。
长清没有解释,而是虔诚地将那串手串双手捧着,轻轻放进叶欣瑶的襁褓中,放在她小小的胸口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开始念诵。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离他最近的叶欣瑶能听见。
叶欣瑶听不懂那些词句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韵律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长清的手微微一顿,念诵声停了。
他定定地看着襁褓里这个还不足月的婴儿,脸上那种仙风道骨的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这不是大气运。”
他顿了顿。
“这是,天在养她。”
叶欣瑶感觉到胸口那串桃木珠微微发烫,暖融融的,像是冬天里揣了一个小手炉。
一股说不出的清明从头顶灌下来,脑子里那些因为穿越而混沌了许久的思绪,像被清水洗过一样,一样一样地变得清晰起来。
她知道自己得了件好东西。
“观主,这可使不得!”
赵二丫急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
她伸手想从叶欣瑶怀里拿出手串还给长清,可手指刚碰到桃木珠,叶欣瑶的小手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啪地一下攥住了。
攥得死死的。
赵二丫拽了拽,没拽动。
又拽了拽,还是没拽动。
叶欣瑶也不想这么不客气。
可心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在说
拿着,这是好东西,必须拿着。
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就上手了。
长清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下巴上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活像个被夸了的小孩。
“孩子喜欢就拿着吧。”
他咳嗽一声,努力把翘起来的嘴角压回去,重新端起那副仙风道骨的架子。
可架子端了不到两秒,他又忍不住从供桌下摸出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被供在天尊老爷的雕像下,不知道供了多少年,表面覆着一层暗沉的包浆,隐隐泛着青光。
长清用红绳仔仔细细地穿好,亲手系在叶欣瑶的脖子上。
铜钱贴上皮肤的一瞬间,叶欣瑶感觉胸口那团暖意又浓了几分。
“这又是?”赵二丫看花了眼。
“一点祝福。”
长清系好红绳,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串回去帮她收好,铜钱一刻也不能离身。”
他转过身,从桌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叶金招招手
“你们今天来,不光是来看眼睛的吧?”
叶金连忙把村长的事说了。
长清听完,捋着胡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名字的事,我可以帮忙,不过今日不行,我还有别的事。”
他说“别的事”的时候,目光落在叶欣瑶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叶金千恩万谢地带着一家人下了山。
赵二丫一路上把女儿抱得紧紧的,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叶欣瑶一直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
回到家,赵二丫把手串收好,铜钱却怎么都不肯摘下来。
叶欣瑶也乐得戴着,那枚铜钱贴在胸口,总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可是几天后她再登长清观,却听说长清观主突然顿悟,决定外出游历,归期暂定。
只给她留下一句:“所赠之物,切莫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