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金刚把院门关上,还没来得及转身,门板就又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来了来了”
叶金以为是村长落了什么东西,笑着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不是村长。
是七八个他没怎么见过的人,打头的那个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腰间别着一块乌木牌子
面色白净,不像庄稼人,倒像是镇上药铺里的账房先生。
“你是叶金?”那人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下巴微微抬着。
“我是,你们是?”
那人没有自我介绍,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
随从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叶金面前。
叶金不识字,但那纸上的红印他认得,是县衙的官印。
“长青县衙的文书。”
那人终于正眼看了叶金一眼
“长清观上个月向县里申报,说青山村有一未出世的婴孩身负异象,恐非福瑞,乃妖异之兆,县大人命我等前来查验。”
叶金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那人越过叶金的肩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孩子呢?”
叶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把门框挡严实了。
“我闺女才出生,还在睡觉,你们不能!”
“叶金,”
那人的声音沉了三分
“这是县大人的公差,你要抗命?”
身后几个随从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门槛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院子里,赵二丫正抱着叶欣瑶喂奶,听到外面的动静,手一抖,奶水洒了小奶团一脸。
叶欣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心里却在疯狂运转
什么情况?妖异之兆?长清观?不是这观主说她有大气运的吗?怎么转头就告到县衙去了?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被缝上了一样,怎么都掀不开。
外面,叶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求人
“官爷,我闺女出生的时候雨就停了,天也晴了,彩虹都出来了,全村人都看见了,这怎么可能是妖异呢?”
“长清观主之前还说她是有大气运的人,怎么可能说她是妖孽!”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
“观主夜观天象,发现此女命格有变,原本的福运翻转成了灾厄,若不及时处置,不光你们叶家,整个青山村都要遭殃。”
“处置?”
叶金的声音变了调
“什么处置?”
“交给我”
“不行。”
叶金的声音发紧,但语气非常坚定
“我闺女哪儿也不去。”
“叶金。”
那人叹了口气
“你以为这是商量?这是县大人的命令。”
叶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就是个种地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拿什么跟县衙抗衡?
可要他交出刚出生的女儿,那还不如先杀了他。
“爹?”
大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八个岁的男孩站在屋檐下,手里还端着一碗凉好的红糖水,小脸煞白
“他们是谁?他们要干啥?”
叶金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屋檐下,四个儿子站成一排,最小的四宝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被哥哥们的表情吓住了,嘴一瘪一瘪的。
屋里,赵二丫已经抱着孩子站了起来,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叶金把牙一咬,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穿靛蓝长衫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我闺女,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的!”
那人微微眯了眯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叶金没有退。
“叶金,我最后跟你说一遍,”
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今天让我带走这个孩子,咱们不见血,你不让,下次来,就不是我们几个这么好说话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护不住她的。”
院门外的风忽然大了,把院墙上晒着的旧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赵二丫把女儿抱紧了一些
穿靛蓝长衫的人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抬脚就要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个沙哑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慢着!慢着!”
村长叶志海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精瘦的身子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一张发黄的纸。
他跑到叶金身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才直起身来,把那张纸往靛蓝长衫那人面前一拍。
“这是长清观主三年前亲手写的帖子,我压在祠堂供桌底下留了三年了。”
村长抬起袖子擦了把汗,喘着粗气说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青山村将出一女,福泽百里,遇水而生,逢雨而降’。”
他喘了口气,看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是长清观主三年前亲自写的帖子!”
靛蓝长衫那人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眼中闪过阴狠。
那张纸确实旧了,纸边发黄发脆,折痕处都快断了
不是三天五天能做旧的。
上面那笔字也确实是长清观主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整个长青县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知道,今天是带不走孩子了。
村长一把从他手里把帖子抽回来,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
“所以你今天来,到底是以县衙的名义,还是以县长的名义?”
村长盯着他
“你要是以县衙的名义,我现在就跟你去县衙,当着县尊的面把这张帖子亮出来。”
村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老庄稼人才有的、被太阳晒出来的硬气。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穿靛蓝长衫的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好。”
他看了一眼叶金,又看了一眼村长
“好得很。”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金,你闺女要是真有福气,最好让她保佑好你们!”
说完,带着那几个随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金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大柳树后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大宝跑过来扶住了他。
“爹……”
叶金摆了摆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赵二丫还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叶欣瑶。
“娇娇。”叶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叶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女儿从赵二丫怀里接过来,贴在胸口上,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头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
赵二丫伸手揽住了丈夫的腰,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四个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了屋里,大宝抱着二宝,二宝搂着三宝,三宝牵着四宝
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围着他们的爹娘和妹妹。
叶欣瑶被裹在父亲粗糙的、微微发抖的大手里,感受着那滴眼泪落在她脸上的温热。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前世她在爷爷奶奶去世后,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孩,在孤儿院长大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有爸爸妈妈和哥哥们,是这种感觉。
她迫切的想看看家人的面孔。
可是不知为何,都出生好多天了,还是没法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