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封怀瑾回来了。
听闻张氏竟亲自闯府大闹，他震惊之余，莫名生出几丝得意。
英国公嫡女薛瑜琴嫁他不成，让家中主母亲自上门争取——英国公可是当朝皇后的亲弟弟，足见他的魅力。
林氏惋惜道：“大好的亲事，就这么被那老贼婆给搅了！“
封怀瑾等她埋怨完，温声劝道：“母亲不必懊悔，此事本就不合章法，我已有家世，怎可休妻另娶？“
“我儿大义，那苏渺几世修来的福气！“
林氏只恨苏渺挡了儿子前途，全然忘了侯府翻身靠的是谁的钱，满府奢靡的日子靠谁维系。
“此事不可就此罢休，待那老贼婆醒了，再从长计议。“
封怀瑾未置可否。
他脑中浮现的是苏渺哭泣伤心的模样。
祖母要休了苏渺，他本以为不过是为侯府子嗣，没想到竟还有这层打算。
休妻另娶是祖母的主张，与他无关。
苏渺若哭闹，多说几句“绝不负她“便是了。
苏渺向来顺从，在意的也只是他的态度，只要他坚决，她总能自己调整好。
回了沁芦院，封怀瑾掀帘而入，听见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只见苏渺双手各持一把墨玉算盘，纤细手指拨得极快，神情专注，眼睛紧盯账本，半分未曾察觉他走近。
脚步声临近，她只道：“茶水先放桌上吧。“
封怀瑾眉心一紧。
这是把他认成了丫鬟。
她竟连他的脚步声都分不清？
“离远些，挡到我的光了。“
正想着，又听苏渺不耐轻啧，她声音冷冽，似万丈寒潭透出的风。
他眸色晦暗，一把夺过她账本，沉声道：
“阿渺，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竟还有心情算账？“
他所想的苏渺委屈和不甘全然没有，她竟只有淡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封怀瑾心里很不爽。
苏渺指间微蜷，缓缓抬眸，眸光冷峻幽深，看得封怀瑾猛地一怔。
片刻后，苏渺猛地轻牵唇角，柔柔一笑：“夫君回来了。“
封怀瑾将账本随手丢开，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诚恳道：
“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你受委屈了。放心，我绝不会另娶他人，何况你如今还怀着孩子。“
苏渺嫌弃地推开他，轻声道：“我怎会不信夫君？都是祖母做的主，或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定会改进的。“
封怀瑾满意，目光柔和下来，试探道：
“阿渺，那如果……情势不得已，我非娶薛家姑娘不可，你……会伤心吗？会阻拦吗？“
一片死寂。
苏渺极轻地歪了歪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封怀瑾在试探她的底线。
试探她能让步到哪一步。
苏渺虽在梦中看清了他的面目，醒后的相处也常令她警醒，可听他这么问，心口还是不由得抽疼了一下。
果然，自古真心留不住。
封怀瑾见她不说话，喉间哽了哽，随即移开视线，漫不经心拨了几下算盘：
“我随口乱说的，阿渺莫放心上。“
苏渺蓦地笑了，星瞳极亮：“当然不会。夫君若真那么做了，必有自己的难处，阿渺懂得。“
封怀瑾暗暗松了口气，心中熨帖极了。
苏渺果然爱他入骨，暂且铺垫着，时机一到，他便能把巧娘接回府了。
“阿渺，有你在，我总是那么踏实。“
苏渺后槽牙咬紧，心里涌起一股恶心，敷衍地回他一笑，道：
“夫君可知，太子殿下回宫了？“
封怀瑾一愣。太子回宫？
他竟真不知道。
“太子既回来了，夫君先前所说羽营卫一职，想来很快就有着落了。“
她拄着下巴道，“只是听说太子冷酷御下极严，夫君可曾见过？想必他长得如妖魔般骇人，丑得很吧。“
苏渺实在记挂，想着封怀瑾或许见过太子，想从他这里套些话。
却听封怀瑾朗声大笑，故作神秘：
“阿渺恰恰说错了，太子龙章凤姿，气度非凡。
他十二岁接管羽营卫，三年便打造成大盛第一铁骑，令西楚闻风丧胆，满京谁不仰慕？
不过严苛冷酷嘛，倒是真的，太子殿下冷面铁血，向来说一不二。“
苏渺默默瘪嘴。
没说一句她想听的。
封怀瑾故作严肃道：“我升迁有望，将来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那时阿渺定能体谅的吧。“
是给自己留后路的话。
苏渺平静，神情似无波湖面：“自然。“
她拿起算盘，翻到方才那页账本，语气轻描淡写：
“钱庄那边说近来支出有些多，我得核对明白，夫君先歇着吧。“
“哪个钱庄？“
苏渺勾唇浅笑：“夫君糊涂了不成，还能有哪个。“
封怀瑾脸色难看。
苏家钱庄的玉令在他手中，说支出多，不就是说他支的多？
“哼，钱庄每日银钱如流水，偏就多了我这一笔吗？“
苏渺语气愈发温柔：“是，夫君多取些又如何，我苏家不缺钱，便是把整个钱庄拿去我也愿意，真真这吴掌柜连点礼数都不懂，还偏要说……“
她忽然止住，掩唇垂眸，不语。
封怀瑾急道：“他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苏渺摇头，继续拨算盘。
封怀瑾脸涨得通红。
他最烦旁人提他花苏家的钱，每次去钱庄，吴掌柜表面殷勤，可支钱时眼中闪过的鄙夷，他每次都看得清楚。
结合苏渺的话，越想越觉得吴掌柜没说好话。
“阿渺，你是成心气我？他究竟说了什么！“
苏渺看着地上青石砖缝里那只奋力往外爬却始终出不去的蚂蚁，眼角闪过几丝狡黠，抬眸道：
“也没什么，就说你去的次数有些多，还说前日兵马司沈指挥使去钱庄时恰好看见你了。“
说罢咬唇，眸底幽深。
三年。
看不透一个人的真心，却足以摸清他每一寸软肋。
封怀瑾从来不愿她提起银钱，不管侯府用度还是私人开销，只要她把苏家与他并排，他就翻脸。
苏渺从前以为他只是爱惜颜面，亦觉得他将来定有所作为，那些钱不过一时借用。
不必封怀瑾说，自己倒体谅了他，给他铺好了台阶。
将他看成个正人君子。
真可笑啊。
为了这“颜面”，她喝了多少苦药，受了多少气，出了多少钱？
如今她不会再惯着他了。
她曾经的真情，皆化成利剑，来刺破那层虚伪的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