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对上封老夫人混浊精明的眼眸,薄唇微抿,顿时反应过来。
所以,这个家里知道封怀瑾无法生养秘密的——
竟是老夫人!
她从前就常想,侯府必然还有人知道封怀瑾的秘密。
封怀瑾本人并不知,她试探过。
而府医又嘴严,谁都不透露,那知晓的必然就是某位长辈。
苏渺一直以为是林氏。
毕竟林氏是封怀瑾的亲生母亲。
呵呵。
苏渺觑了林氏一眼,对上她的假笑,暗暗冷哼,还是高估了这位侯府主母啊,以为是个有脑子的。
此刻,一切都明朗起来。
既然是老夫人知,也难怪能压得死死的了。
她最是注重侯府荣耀。
这事要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要去十里地外去捡了。
苏渺微掀眼帘,对上封老夫人的怒颜,眉梢微垂,眼角两行清泪扑簌滑落,满目委屈:
“有孕是喜事,阿渺感念祖母,想着定是祖母每日诚心向佛,仁善有报,才有这种好运,却不知祖母为何这样问?”
说着,抬袖拭泪,泣不成声,唇角却暗暗扬起一抹轻蔑弧度。
以为几句呵斥威胁就能吓到她吗?
苏渺在梦里,早见过比这丑陋百倍的嘴脸,此刻对她的喝骂根本无动于衷。
林氏呆愣,望着封老夫人,也问:“母亲说什么呢。”
封怀瑾此刻心乱如麻,顾不上苏渺的啜泣,也顾不上封老太太的“胡言乱语”,满脑子只想着城东的外室符巧娘和他的儿子阿荣该怎么办。
封老夫人狠狠闭眼,试图从苏渺的哭诉中寻到一丝破绽,却看不出来。
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起身,先走到府医身边低声问:“良清身子好了?”
府医摇头。
他每月都会给这府上的主子们例行检查。
没查出封怀瑾那方面有好转。
得到府医的否认,封老太太疾步走到苏渺身前,抬手用力掐紧她手腕,声音压低,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音调威胁道:
“再给你的一次机会,只有一次,说实话!”
苏渺这小贱蹄子,往常看着老实,竟是个不守规矩的浪荡货!
她恨恨瞪了一旁呆愣的孙儿一眼,只觉他头上绿得晃眼。
苏渺怎么可能说实话。
她死死咬唇,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委屈又倔强地盯着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突然“扑通”跪下,重重磕头。
“孙媳实在不知祖母为何说这孩子是野种?我和世子为了有个孩子,几乎豁出性命,现在有了,合该满堂欢喜,祖母却给孙媳安这么大的罪名,孙媳实在承受不住,愿以死明志!”
说罢,义无反顾得就往门前廊柱上撞。
林氏吓得“哎呀!”一声,双腿发软瘫在地上,嘴里大喊:“快!快拦着!”
封怀瑾这才反应过来,箭步上前,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拦下时苏渺已撞在柱子上,额角顷刻一片乌青。
林氏长出一口气,后怕地拍拍胸口,心从嗓子眼落回原位,怨怼看向封老太太。
她婆媳二人原本关系就不怎么样,现下林氏只恨不得放下规矩上前扇她巴掌。
这老贼婆作死啊!!
她大房好容易有后,就是看苏渺再不顺眼,也该缓一缓啊,就这么见不得大房好?!
封怀瑾吓坏了,紧紧揽着怀中泫然落泪,柔弱似水的苏渺,对封老夫人疾声道:
“祖母疯了不成?阿渺是我的妻,她怀的孩子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封怀瑾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苏渺对他的爱。
苏渺商贾出身,自己原是她这辈子拼了命也够不到的人,她脑子进了水才会找别人。
而且苏渺平日满心满眼都是他,就连他衣裳多个线头,苏渺都能第一时间察觉,那种爱绝对是装不出来的。
更何况,封怀瑾自信容貌倜傥出众,论外形气质都绝非凡品,苏渺守着他这种珍宝样儿的人物,怎么可能和他人有私。
怀中女子泫然啜泣,长睫扑簌似薄羽轻动,鼻尖小痣轻盈可人,因委屈泛红,愈发惹人怜爱。
封怀瑾几乎看呆。
苏渺太美了,她的美不染纤尘,五官大气,容姿绝艳,似下凡的瑶仙,给人一种清冷的疏离感。
封怀瑾一向很不喜苏渺的沉静清冷,让他即使与苏渺再亲近都总觉她难以捉摸。
但他又偏偏爱她这份清冷,因为苏渺只愿为他洗手作羹汤,让封怀瑾颇自满得意。
“没事吧阿渺,我们走。”
封怀瑾手搂住苏渺颈窝和膝弯,要抱她离开。
封老夫人被孙子顶撞,一时怒极,眼看苏渺决绝赴死,又觉或许真是老天开了眼让孙子有了孩子,愈加纠结,猛地扯断手中剩下那串佛珠。
珠子叮铃,在地上飞溅,滚落一地。
苏渺才不会走。
现在走了,被怀疑的嫌隙留着不解决,只会越来越大。
“祖母既不信我,想必别人亦不信我,孙媳妄受这等质疑,必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往常府上把脉瞧症都是府医叶先生,说到底,一人之辞终究不可信,莫不如去宫里请个太医来瞧瞧。”
苏渺眼角挂着泪,声音悲戚又坚定。
林氏上前扶她:“哎呦,何至于请太医,快别折腾了。”
太医哪儿是随便能请来的。
之前封老夫人,林氏身体不舒服时,都往太医院递过帖子。
根本不被理会,还被其他世家贵族听说了,丢死个人。
苏渺怎会不知她的心思,不慌不忙道:“婆母,咱们侯府有后是大事,太医院肯定会给面子的,让太医来看一看,也好得个明白究竟。”
说着又紧握封怀瑾衣袖,垂眸啜泣。
封怀瑾心绪烦乱,怨怼得看了眼老太太,怪她多事:“那就用我的名帖去太医院请人来瞧瞧,祖母意下如何?。”
封老夫人点头,不放心,又说:“用侯爷的名帖。”
——
太医院。
众太医跑进跑出,乱作一团。
太子失踪月余,半点消息没有,甚至有传闻说他已死。
帝后心焦,双双病倒。
皇帝为了朝政尚能硬撑,皇后连床都下不去了。
专管名帖的小吏跑进来通传:“靖远侯府世子夫人有孕,来请太医。”
太医们啧声摇头:“这时候添什么乱啊!没空!”
“得嘞。”小吏转头要出去。
一旁琢磨药方的傅太医倏地抬眸:“哪个靖远侯府,姓什么?”
“姓封。”
傅太医捋了捋花白胡须,起身过去,接住帖子:
“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