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蕤轩。
封老夫人端坐正首,靖远侯府主母林氏坐在下首右边。
“三年了,连个蛋都生不出来?老母鸡都比你强!”
“侯府要给良清纳妾,你却又不许,难道眼睁睁看我封家绝后吗?!”
封老夫人恶毒的咒骂充斥耳边,苏渺站在厅中,垂眸不语。
肩头,一只宽厚手掌轻柔覆下。
“祖母,阿渺也很想要孩子,她已经很努力了,您就莫苛责她了。”
封怀瑾站在苏渺身旁,眉心紧蹙着,正为她极力争辩。
苏渺侧目,对上封怀瑾温柔如水的目光,有些作呕。
封老夫人猛地锤桌:
“你偏袒也要有个度!满京谁家贵胄公子不纳妾......”
还没说完,就被封怀瑾打断:
“我说过要与阿渺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可能纳妾!”
他神情激愤,将苏渺紧紧揽进怀里。
苏渺感受到对方体温,头皮骤紧,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极力忍住才没推开他。
梦中惨剧就从今日开始,侯府众人各怀鬼胎——
封老夫人已经给封怀瑾定了新妇人选,是英国公之女。
侯府与英国公府结亲算高攀,封老夫人只待下休书赶走苏渺,迎新人进门。
林氏想通过贬损逼苏渺自己交出所有嫁妆。
而封怀瑾看似对她百般维护,实则想接那外室进门,只为麻痹控制她。
林氏接过话头喝道:
“你烧了高香才嫁进侯府,合该感恩。纳妾不过是为了有后,终究孩子也会过继给你,你就偏要眼睁睁看我侯门断后?”
她们心知肚明,是封怀瑾咬死不纳妾,奈何不了他,就一味斥责苏渺。
现在想来,苏渺是替那外室挨了骂。
封怀瑾不纳妾,并非爱她入骨,只是想让外室进门。
所谓恩爱,真真可笑!
封老夫人转头吩咐崔嬷嬷:
“七出之首便是无子,去拿纸笔来,今儿我就要把这没用的妇人赶出去!”
屋内熏香馥郁,香炉内烛火噼啪作响。
苏渺抬眸。
封老夫人身着绛紫色缂丝缠枝纹长袍,金线抹额上东珠璀璨,端得雍容华贵。
林氏斜靠椅背,石榴红瑞鸟纹蜀锦裙衫,头戴孔雀镶珠金步摇,熠熠生辉。
侯府到这一辈早已衰败,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是苏渺用嫁妆填窟窿补家用,她们才能舒坦地坐这儿训人。
苏渺清楚地记得梦里长辈打压,夫君又极力维护,使她愧疚至极,把剩下的嫁妆全交了公中。
后来侯府用她的钱给二儿子封怀舟谋得金吾卫的官职。
给小女封映月备下十里红妆和京都豪宅,高嫁进国公府。
靖远侯更是老当益壮,纳了一堆姨娘小妾,成日快活。
苏渺却惨死,甚至苏家父母都遭了侯府毒手......
苏渺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十指紧攥掐进肉里,愤恨,怨毒,脸色煞白如纸。
封怀瑾以为她被吓到,言辞更坚定:
“祖母,母亲,阿渺她虽无法生养,可为侯府贡献颇多,儿子不会休妻!”
苏渺扯唇。
若是没有那个梦,她会以为封怀瑾在护着她。
然而他表面袒护,实际却反复强调苏渺无法生育,让苏渺愧疚,任由她们拿捏。
苏渺只不说话,静静看着他们演戏。
一顿输出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林氏终于沉不住气了。
“你哑巴了吗!怎么不说话。”
苏渺垂眸,浅浅应声:
“老夫人和婆母教训的是,生不出孩子是儿媳之过,儿媳任由长辈们处置。”
林氏暗暗诧异。
孩子是苏渺的致命软肋。
每每提及她都心痛不已。
如今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这般淡然?
苏渺这样的话,她接下来要嫁妆的话可没法说了。
林氏不由得心慌,眼神瞥向封老夫人。
封老夫人回她个白眼,神色轻蔑。
怕什么,苏渺往常顺从惯了,还怕拿捏不了她吗?
且瞧着。
她缓缓张口,遗憾摇头:
“良清重情义,不舍得你,我们也舍不得。
可实在是你当不起这世子夫人,莫怪我老太婆心狠,就让府医再为你把一次脉,说来也不算冤枉了你。”
林氏窃喜。
这下总该害怕了吧。
她们仿佛高高在上的猎人只等苏渺这头肥硕猎物入网。
却见苏渺一声未语,反而不慌不忙坐到旁边,配合得伸出胳膊。
府医上前,隔着帕子手搭在苏渺腕间,屏息凝神,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先生,可诊完了?”
封老夫人不耐烦了。
赶紧一锤定音了事。
嫁妆都归她封家,再给孙子另择新妇。
林氏身子前倾,也出声催促:“先生,到底如何啊。”
府医面露难色,纵然先前林氏嘱咐过,可他真没想到会有变故啊!
“回老夫人,回夫人,少夫人她,她已有身孕。”
满屋寂静,落针可闻。
还是苏渺一声夸张的惊叹,率先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什么,先生说得可是真的,我真的有孕了?!”
“回少夫人,绝不会错。”
做郎中的连有孕没孕都瞧不出来,那索性别干了。
明明是好事,可太过突然,此刻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封怀瑾没有做父亲的开心,情绪复杂,反而是不知所措更多。
苏渺一直不能生,怎么又有孩子了?
那......巧娘怎么办?
林氏狠狠咽了咽口水,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因抢夺嫁妆的计划被打乱而懊恼,同时又有几分欣喜。
毕竟这孩子是她盼天盼地每日都想着的。
所以林氏脸色转变也快,笑着上前捧住苏渺的手:
“哎呀呀,大喜啊!”
“你这孩子,有这好事也不和我们讲一声的,弄得大家都这么猝不及防,反而闹了误会。”
大房三年无子,几乎是把林氏的老脸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苏渺突然有了孩子,她也就顾不上嫁妆了。
先让苏渺把孩子生下来。
反正嫁妆又不会长腿跑了。
再谋算也不迟。
何况苏渺有了孩子之后,用孩子岂不是更好拿捏她?
怎么想都是好事。
可封老夫人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眼神阴鸷骇人,死死盯着苏渺,似乎要将她看穿。
苏渺有孩子了?
怎么可能!
她有了谁的孩子。
良清根本就无法生养啊!
她怒颜愈甚,冷厉盯着苏渺,手中佛珠猛地扯断,沉声喝道:“贱人,你怀了谁的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