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领了麻袋粮食的老妪扯开布条：“诶呦喂！这这，都是精米精面啊。”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领了粮食的百姓们纷纷开始激动起来，没领粮食的百姓也急匆匆地去排队。
要知道，如今世道能吃上精米精面的都是富贵人家，寻常人家能吃上玉米面便不错了，更莫要提贫苦人家在这寒冬腊月食不果腹，没什么屯粮，只能捡些旁人不要的烂菜叶。
穆凝汐深吸一口气，在雪地里重重磕下头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夫人开恩，容我请罪，给我一条生路！”
人群外，裴怀洲黑眸更沉几分，她故意留下玉佩引他前来，就是看她唱这出戏？
下一刻，姜氏从府中飞奔出来，抡起手臂又是一个耳光。
“啪！”
穆凝汐摔倒在雪地中，细嫩的皮肤肿起，她捂着脸，一行清泪滚落。
美人落泪，令人闻之欲醉，加上方才穆凝汐的确做了件好事，不少人竟鬼使神差地开始怜惜她。
紧随其后走出的穆镜尘倏然拧眉，裴怀洲心头微紧，二人同时上前一步。
姜氏怒不可遏，连体面都顾不上了，嘶吼：“贱人，你究竟想要害我相府到什么时候？！”
方才她正在堂中为穆讼云与穆镜尘引见，忽闻小厮来报，说穆凝汐竟将全部嫁妆换了粮食，分发给百姓！
那些嫁妆，可是她为给穆凝汐充门面而贴进的相府半数财产，本指望将军府归还后，留给亲生女儿穆讼云的。
这贱人，她怎么敢！！
“夫人，您打得好……”
穆凝汐踉跄爬起，梨花带雨地抓住姜氏衣角，哭得接连咳嗽，勉强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夫人，求求您不要赶凝汐走，一切都是女儿的错，但一切都是因为夫人您从小就告诉我，我贵为相府千金，和那些贱民不同，我打骂管教下人，是他们的福气，无错，我不择手段谋划是有头脑，更无错，您说有您为我撑腰，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后来得知自己并非您的亲生女儿，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我会失去您和大哥，所以才将穆讼云发卖出去……女儿被宠的性子骄纵，分不清黑白对错，时至今日女儿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非生而养永世难报，只要您不赶凝汐走，日后凝汐愿意在府上为奴为婢！”
说完，穆凝汐一下接着一下地磕头，很快额头上便出现了一大片刺目的淤青。
肿起的侧脸，脖颈的勒痕，风雪划破的皮肤让她宛如一块破碎的美玉，令人瞧上一眼便觉得心碎。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穆镜尘冷硬的神情出现皲裂，如被点醒般心底腾起几分愧疚。
——人人都道穆凝汐顽劣难训，却从未有人忆起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父亲去世早，从前穆凝汐犯错，每每他要上家法，姜氏总会站出来维护，记得当年穆凝汐逛花楼之后带回来几个小倌儿，他不过是打了她手板，姜氏便寻死觅活地护着她，说她还小，可那时她分明已经十五岁。
如今，穆凝汐被养成这副模样，他们相府难逃罪责。
裴怀洲则晦暗沉默，喉咙滚了下，像在思考：
……大概，她就想让他听到这番话，可怜她，然后给她一个依傍吧。
人群里，有老妪湿了眼：“知道错，能改就好了，老婆子说句公道话，孩子什么都不懂，最重要的是所受的教诲如何，如今大小姐已悔过，相府怎得就不能再给她次机会？”
“就是啊，大小姐虽然不是亲生，这些年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这相府也太狠心了！”
“大小姐如花似玉，指不定有多少狼子野心之人惦记着，只有跟在权贵身边才能被好好保护起来，赶她走就是让她去死。”
“嗐，今日得了这些米面，够我们一家子吃到开春了，反正我们愿意原谅她！”
“……”
穆讼云眸子瞪得滚圆，怎么都想不到曾被穆凝汐侮辱过的百姓们，竟然如此轻而便被她收服。
穆凝汐莫不成是狐仙转世，会魅术不成？
穆讼云气得呼吸不畅，失声尖叫：
“那我受的委屈算什么！我从小没娘，多灾多难，后来又被她毁容发买，路上拼了命才从一肥胖流氓身下逃出，我凭什么要原谅她！！”
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像没听到她说的话似的，上下打量起她来。
低声议论纷纷。
“这就是真千金啊？啧啧，膀大腰圆，皮肤咋比我家种了半辈子田的媳妇儿还糙？”
“身段儿和五官都比不得大小姐，这若是这么大了才被找回来，琴棋书画恐怕一个都不会吧？能融进贵女小姐们的圈子吗。”
“可不是吗，俺还以为弃了美人是迎了个仙子回府，谁知道就是个村姑咧，要搁俺，俺还是要大小姐撑场面，放在家里也养眼啊。”
“……”
穆讼云脸颊瞬间涨红，她局促在原地无地自容，一双眸子恨不得喷火，将穆凝汐和在场这些羞辱她的人全都杀了！
“夫人，我……咳咳……”
一阵寒风吹过，穆凝汐双颊泛起病态潮红，一阵头晕目眩，她脱力地栽倒在地。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倒是叫她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侍卫买来锦被，裴怀洲将她牢牢裹起，俊脸上冷漠褪去几分，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和怜惜。
他虽非圣人，但也不至于到不近人情的程度。
“若你没处去，可以先随我回将军府。”
穆凝汐无声落泪，不吭声。
一抹青衣却忽然闯入视线，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夺走横抱起。
穆凝汐低声惊呼，下意识攀住他脖颈，穆镜尘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感受到贴着他的身子滚烫，他将手搂紧了些。
“既然我妹妹已被将军下堂，便不劳烦将军费心了。”
姜氏气得头脑发昏，声音从牙关里挤出：“镜尘，你这是要作甚？！”
穆镜尘深吸口气，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她方才说得没错，穆凝汐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相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没资格抛弃她。”
“今日我在此向诸位保证，今后一定会对她好生教导，日后穆凝汐改为相府养女，谁也不能赶她走！”
说完，穆镜尘抱着穆凝汐大步流星地走进相府。
素锦激动得险些哭出声，慌忙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