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门外,文官下轿著履,武官下马卸甲。
可徐增寿情急之下,愣是骑着战马,穿着金灿灿的山文铠穿过了右掖门。
值守的皇宫近卫本想阻拦,可瞧见来人,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
作为开国名将徐达四子,又是洪武帝的勋卫带刀侍从,紧急情况下犯些规矩,倒也不是不行。
当下,就是最最紧急的情况!
先前他看到了天上的焰火,当即点了二万金吾卫前去平叛。
路上正好又碰见了同样出来查看情况的朱家后人,想着有功劳一起领,便带他一同前往。
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可谁曾想,捅了个大篓子!
徐增寿浑身战栗,几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可丝毫不敢有任何停顿,直奔乾清宫而去。
啪!一根核桃木手杖打在马腿上,直接将战马掀翻。
徐增寿轰然坠地,摔得七荤八素。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上前,面容严肃地训斥道。
“禁宫之中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徐增寿瞧见那人,赶忙起身行礼道。
“拜见长兴侯!”
长兴侯,耿炳文,为数不多的开国功臣!
其为人中正守成,早年间随朱元璋各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
耿炳文掸了掸徐增寿铠甲上的泥泞,语重心长道。
“徐贤侄,你年纪也不小了,需知成大事者,当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说吧,有何事发生?”
他也看到了先前东面的焰火,当即问道。
徐增寿在面对这位开国功臣时不敢有丝毫忤逆,支支吾吾道。
“皇...皇太孙被贼人所擒!”
耿炳文一个哆嗦,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皇太孙,朱允炆,被人擒了?
还是在金陵城中?
他当即变脸,指着徐增寿恶狠狠道。
“废物东西!你不想着救驾,还回来作甚?”
“世叔!咱...打不过他!还把定远剑丢了!”
徐增寿哭丧着脸,将当时的情形和盘托出。
耿炳文听完,心中震惊愈发强烈。
“你是说,那贼人单枪匹马,当着二万金吾卫的面把皇太孙劫走了?”
“是!那人端的勇猛!身上旧伤无数,还说是归降了陛下之后弄的,语气里似对咱大明极为不满!世叔,您说皇太孙不会...”
徐增寿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了哭腔。
身上旧伤无数,还是陛下弄的?
耿炳文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切道。
“是什么伤痕?刀枪棍棒,斧钺钩叉?”
“都不是,是...鞭痕!”
轰!
一道灵光划过耿炳文的脑海。
耿炳文上前揪住徐增寿,追问道。
“那人姓甚名谁?出自何处?”
“不知!卑职先前...光顾着打了!”
徐增寿如实答道。
耿炳文瞧这窝囊样子,当即举起手杖便要打。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禀将军,此人名朱从简,磐安县人,来金陵,是为了救他的儿子,朱英杰!”
耿炳文放下手杖,循声望去,见到了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此时宋忠上身被麻绳束缚,背上背着根长长的荆条,腰间还缠着纱布,上面隐约有血迹渗出。
耿炳文若有所思道。
“宋大人,莫非,先前那东面的焰火是你放的?”
“不错!朱英杰是南北榜案元凶!卑职本想将他收押,可谁知他爹突然出现,打死打伤锦衣卫无数!卑职无奈,只得求援!”
宋忠如实答道。
通过留守的探子,他已知道朱允炆被擒的消息,自知死罪难逃,当即自缚来洪武帝面前请罪。
可当下徐增寿说的话却让他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
“哼!你倒是辨的清楚形势!罢了,你们两个,随我来吧!”
耿炳文冷哼一声,领着二人朝乾宁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明就里的太监、宫女见了,无不啧啧称奇。
等过了内金水桥,宋忠凑到耿炳文身边,低声道。
“将军,您说这朱从简,到底是何身份?”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查人断案是你的事,老夫只负责将你们两个罪臣送到陛下那儿,至于是生是死,皆由陛下定夺!”
耿炳文为人正直,对锦衣卫的行事做派极为不满,对宋忠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说话间,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如真是那位,那么整件事就麻烦了!
宋忠见状,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很快,几人便走到了乾宁宫外。
宫门紧闭,方圆5里之内安静地掉针可闻。
耿炳文命令两人正对宫门而跪,表情严肃地对徐增寿道。
“贤侄,一会儿如实说!切不可有半点掺假,尤其是,不能着了旁人的道!”
他用威胁地眼神瞪了眼宋忠,回身敲门。
“陛下,臣耿炳文,有大事前来禀报!”
一面说,他一面暗自祈祷。
希望,万岁爷今儿心情还不错!
事实上,万岁爷的心情确实不错。
虽身体抱恙,可在太医的伺候下睡着后,他做了个美梦。
梦里他回到了二八年纪。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领着手下一帮猛将东征西战。
等梦到打宁国时,耿炳文的声音将他吵醒。
他破天荒地没有生气,用含糊的声音回应道。
“炳文啊,你个老小子,今儿怎么想起来找咱?说吧,有啥大事啊?”
短暂的沉默后,耿炳文回应道。
“陛下,臣等您出来后再说!”
这个耿炳文,到老了还是这么小心谨慎!
朱元璋嗤笑一声,在太监的伺候下更衣,一面絮叨道。
“好!等着吧,恰好和你说说咱今儿做的美梦!”
“好家伙,咱梦到兄弟伙儿打宁国的时候!打得那叫一个波澜壮阔!”
“宁国守卫朱亮祖称得上不世猛将!徐达和常遇春都打不过!”
“到后来,还得靠咱亲自出马!”
听到这里,耿炳文再也按捺不住,直接闯了进来,跪倒在地,求饶道。
“陛下!原来您都知道了!臣只是偶然间碰到了那两个罪臣,与此事毫无关系!”
朱元璋牛皮靴子才穿了半只,诧异地看着耿炳文。
咱不过是做个梦,知道什么了?
很快,他的眉头不自觉皱紧。
能让耿炳文闯进咱的寝宫,那一定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说吧,朕自有决断!”
朱元璋耷拉着靴子上前,将耿炳文扶起,面容严肃道。
耿炳文鼓足勇气,毅然决然道。
“陛下...皇太孙殿下同徐增寿在金陵城平叛,不慎被一位名叫朱从简的贼人所擒!”
轰隆!
朱元璋的耳畔仿佛一道惊雷炸响,身形重重一晃。
耿炳文和众太监赶忙上前,搀扶着他坐下。
虽已有了心理建设,可这个消息依旧让他心颤!
皇太孙被擒,而且就在金陵城?
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问道。
“那徐增寿呢?可是被贼寇杀了?”
“不!此时他正跪在宫门之外。”
听到这个答案,他取下案台上的应天剑,就要走出去将徐增寿杀之而后快。
“陛下莫慌!此事或与您的梦有关系!”
紧要关头,耿炳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上焦急道。
“哼!朕看你是老糊涂了!朕做个梦,就能把朱允炆弄丢了?”
朱元璋一脚踹开耿炳文,迈开大步。
“据徐增寿的描述,这朱从简,或就是朱亮祖!”
这话让朱元璋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