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元璋如此反应,宋忠知道,自己赌对了。
富农而已,不过也就区区万亩良田,本无需向陛下汇报。
可加上“磐安”这个前提,那就两说了。
他为人勤勉,查案办事之余,潜心熟读大明各地的地方志,自然知道在磐安发生的故事。
独直曹。
元至正十八年,朱元璋率部攻打婺州,不慎遇伏,被困于磐安三月之久。
当地富贾曹璟深明大义,散尽家财,凑了千担粮草助义军渡过难关,而后更是招募了当地上万名百姓加入义军。
陛下感怀,赐了曹璟独直“曺”姓,寓意磐安境内,独曹氏为尊。
可现在,竟然多了旁姓的大户人家?
而且,这个姓是“朱”!
那段地方志的最后,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夫曹璟为人仗义,心胸宽厚,深受皇太子朱标赏识,结为忘年之交,两人寝同被,行同辇!
“确有此事!陛下放心,臣已派人八百里加急赶往磐安,调查那朱从简的来历!”
宋忠当即回答道。
“好好好,切记,此事保密!”
朱元璋连叫三声好,当着宋忠的面便开始搓揉双手,宛如个乡下来的老农。
熟悉太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胸怀激荡时的表现。
宋忠见状,愈发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应承道。
“此事从头到尾都由卑职的心腹操办,万无一失。”
“心腹...不够!这样,你亲自跑一趟!”
朱元璋握住了宋忠的双手叮嘱道。
“诺!还请陛下宽心,卑职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宋忠望着朱元璋满是希冀的目光重重回答道,转身退下。
可等走到大门口,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何?朕这幅样子,可与你预想的一致?”
语气平淡,再无半分热切。
宋忠猛地回头。
只见朱元璋面色不喜不悲,吊睄眼里满是讥诮,似猛虎在赏玩猎物。
一滴冷汗从宋忠的额头划过,落到了地上。
“宋忠,你是不是想说,这朱氏之所以能在磐安做大,与朕有关?”
说着,朱元璋起身,朝宋忠缓缓走来。
“或者再直接点儿说,这朱从简,是朕的子嗣?”
此时的洪武帝已是风烛残年,佝偻着背,步子也有些蹒跚。
可在宋忠看啦,却似地府催魂的谢必安!
陛下他,生气了!
宋忠猛地跪倒在地,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嘴里不住求饶。
“陛下,是卑职僭越了!”
鲜血瞬间染红了双眼,可他丝毫不敢停下。
“朕还没查到私心,这便是你能活到现在的真正原因!”
朱元璋居高临下看着宋忠,下了判语。
“陛下明察!谢陛下开恩!”
“退下吧!记住,天下姓朱的又不止朕一家,而且标儿已死,就葬在明孝陵!日后,切莫再提此事!”
朱元璋任由鲜血浸湿自己的牛皮朝靴,这才制止道。
“罪臣,明白!”
宋忠告罪一声,踉踉跄跄地离开奉天殿。
大殿内,朱元璋孤身一人望向皇位,整张脸被阴影笼罩。
烛光将他的背影拉得老长,看上去瘦削且孤单。
“陛下,看宋忠的反应,此事应该不是他安排的。”
一道黑影自阴影处出来,躬身禀报道。
“不可妄下定论!依此人的城府和野心!干出什么事朕都不奇怪!”
朱元璋答道,不自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聪明、隐忍、善攻心...
这样的人,要不是朱允炆实在撑不起台面,咱家是绝对不会用的!
“那就任由他去查么?万一那朱英杰...”
黑影并没把话说透。
“没有万一!人老了,总归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我,都是如此!”
朱元璋拍了拍黑影的肩膀,神色里七分感叹,三分沧桑。
“陛下教训的是!”
黑影口中应和,再次化作一道阴影消散在宫殿之内。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喃喃道。
“咱这大明,哪儿还经得起这个万一!”
宋忠失魂落魄地走出皇宫,不顾下属诧异的目光,当众给了自己两巴掌。
本官,竟然愚钝至此!
在陛下眼里,大明江山,高于一切!
为了让不让权力旁落,他两道谕旨诛杀跟着他一路征战的丞相和大将军,顺道把那群战功累累的老兄弟们杀了个遍。
为了反腐肃贪,他不惜背负骂名,对官吏们实行剥皮实草、点灯熬油之类残酷刑罚。
至于这南北榜案,就更直白了!
以平衡南北方势力为由,扶太子上位!
而自己,竟然因为一个玄之又玄的猜测,就起了忤逆太子的心思?
简直是大逆不道!
于情于理,这朱英杰都留不得!
他随手一抹脸上的血,语气冷冽道。
“朱英杰何在?”
下属慌忙上前禀报道。
“禀大人,朱英杰被关押在三条营巷,由名叫范彪的百户看押!”
“传令下去!本官要这三条营巷,寸草不生!”
...
这边已判了朱英杰死刑,可宋忠派出去的心腹还不得而知。
他们跑死八匹快马,当夜赶到了位于磐安县的朱家祖宅。
一座合院修得恢宏气派,中正堂皇,深夜里挂满灯笼,人声阵阵,比金陵的大户人家也不遑多让。
“大人,这朱家似乎有什么喜事发生!大晚上的还在宴请宾客,看样子,喝了不少!要不要...混进去?”
先行一步的暗探禀报道。
“费那事做什么?直接硬闯便是!”
领头之人大手一挥,带队朝大门走去。
并非是他托大,实在是手下班底太过于强悍。
五名千户,上十名百户,皆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放在磐安这种小地方简直无敌。
大门口,负责把手的护卫显然也喝了不少,见陌生人上前,非但不防备,甚至还一人发了个红包。
“你这朱家,可有什么喜事?”
领头之人忍不住问道。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朱家,找着少主了!”
几名锦衣卫相互看了一眼,神色诡异。
他们,怎么知道的?
“你朱家少主,可是叫朱英杰?”
“没错!”
“现人在金陵?”
“没错!咱们当家的收到消息后,已先行朝京城赶去了!”
“一个人去的?”
“没错!”
领头的锦衣卫亮出令牌道。
“是么?尔等为何不跟着去?罢了,来都来了,锦衣卫办事,闪开!”
“我就看几位大人气度不凡,果然是官爷!请进请进!”
护卫闻言,又瞧了瞧令牌,躬身请几人进屋。
嘭!
关门声响起,喧嚣声瞬间停止。
上一秒还在胡吃海喝的朱家众人同时扭头,望向进门的锦衣卫。
“官爷,咱兄弟伙儿之所以还留在这儿,等的就是你们这帮鳖孙!”
负责接待的护卫笑容依旧憨厚,只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金瓜铜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