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危机,以一种近乎炫技的方式被解除了。
老胡看着那片由无数声骸组成的灰色军阵,像地毯一样铺满了整条高速公路,无声地宣告着此路不通。
恐惧之下,他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他压低声音,提出一个想法。
“要不……我们冲下公路?走旁边的野地绕过去?”
顾谣的视线没有离开那片灰色的死亡之墙,淡淡地否决了。
“不行。”
“野地的路况不明,石子、土坡、坑洼……任何一个颠簸,发出的声音都不可控。”
“那比直接冲过去还要蠢。”
老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是啊,在声骸的规则领域里,任何不可控的声音,都是在赌命。
他赌不起。
然而,顾谣的视线不再聚焦于任何一点,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数据流闪过,将眼前的一切拆解、重组、运算。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却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分析。
复盘规则。
规则一:【禁止发出超过60分贝的噪音。】
这意味着,低于60分贝的声音,是“安全”的,或者说,是“可容忍”的。
规则二(隐藏):【晴天,禁止任何物体表面温度高于16度。】
这个规则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声骸的特性:被声音吸引,没有智能,只会被动地追逐声源。
用一个巨大的声音,可以引走一群。
但现在面对的是一支军队。
如果用同样的方法,只会把整支军队都吸引过来,那和自杀没区别。
所以,不能“引”。
而是要“请”。
请它们,集体让路。
顾谣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再一次扫过驾驶室内的每一个物件。
她需要一个工具。
一个可以制造出“于60分贝左右”的,能持续并且可以被精准投放到远方的工具。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中控台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装置上。
那是一个小型的压缩气罐弹射器。
本来是信使为了在不停车的情况下,向路边的接应人员弹射小包裹用的。
一个比刚刚更加疯狂的计划,开始在她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老胡。”
顾谣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工具箱,拿出来。动作轻点。”
老胡愣了一下,虽然完全不明白她想干什么,但之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已经让他对顾谣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立刻俯下身,用近乎无声的动作,将座位下的工具箱拖了出来。
同时,顾谣也从自己的一个私人物品箱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整板,足有二十多块的,崭新的廉价电子手表。
是她上次在一个聚落的黑市里淘来的,本来想当成小礼物搭着卖,结果一块都没卖出去。
此刻,这些廉价的工业垃圾,却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老胡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电子表,彻底懵了。
他用口型无声地问:“这……干嘛?”
顾谣没有理会他,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那些微小的按钮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她的动作极快,眼神专注。
第一块表,设定闹钟,30秒后响起。
第二块表,设定闹钟,60秒后响起。
第三块表,120秒。
第四块,240秒。
……
她像一个精密的钟表匠,为每一块手表都赋予了独一无二的“声音坐标”。
一条由微弱闹铃声组成的“时间链”,正在她的手中悄然构建。
做完这一切,她从工具箱里抓出一把沉甸甸的长螺丝,又拿出了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
她将一块设定好的手表,和一颗长螺丝,用胶带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螺丝提供了足够的配重,能让这个小东西在弹射出去后,拥有一个稳定的弹道。
一个简陋,但致命的“定时声音炸弹”,完成了。
在老胡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顾谣接连制作了二十多个这样的“炸弹”。
一切准备就绪。
顾谣深吸一口气,将第一颗“声音炸弹”小心地放入了弹射器的发射槽。
她将气罐的气压调到了最低档。
然后,透过车窗的缝隙,瞄准了前方声骸军阵最左侧的公路边缘草丛。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闷响。
第一颗声音炸弹,悄无声息地弹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预定地点。
老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驾驶室内,死寂无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电子闹铃声,从左侧的草丛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小,绝对低于60分贝,但在死寂的公路上,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声骸军阵的左侧边缘,离闹铃最近的十几只灰色怪物,最先有了反应。
它们那由尘埃构成的模糊身体,齐刷刷地转向了声源方向。
然后,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飘向草丛。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奏效了!
老胡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又被自己死死地捂住了嘴。
顾谣的脸庞冷得像冰雕,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她像是最冷静的猎手,开始了她的表演。
“噗。”
第二颗声音炸弹被发射出去,落点在第一颗的斜后方。
六十秒后。
“嘀嘀嘀……”
又一阵微弱的闹铃声响起。
又一小撮声骸被吸引了过去,防线上的缺口,被进一步扩大。
顾谣化身为了一位“寂静的指挥家”。
她没有琴谱,手中的弹射器就是她的指挥棒。
没有听众,车外那密密麻麻的死亡阴影就是她的乐队。
不断地发射着“声音炸弹”,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个声音响起的时间和地点。
时而靠左,时而靠右,像是在公路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刺绣。
那密不透风的声骸大军,就在这场由无数微弱闹铃声组成的“交响乐”中,被一点一点,一片一片,被有序诱导至公路一侧。
老胡的下巴都快脱臼了,眼珠子死死粘在窗外,忘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堵象征着绝对死亡的灰色墙壁,被顾谣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蜿蜒的求生之路。
当最后一颗“声音炸弹”的闹铃声响起,通道彻底贯通。
顾谣放下了弹射器,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她的手很稳。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着仿佛灵魂出窍的老胡,下达了简短的指令。
“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