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生出去打水了。
沈清欢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将灵力在体内走了一圈。
然后她睁开眼。
——涨了。
不是一点点。是实打实地涨了。这才一夜,抵得上她三月苦修。
她愣了一下,又运功感知了一遍。没错,灵脉里那股沉滞了许久的气息,确实松动了几分。那些怨气还盘踞着,但不再是死气沉沉地堵着——它们像是被什么惊动过,微微浮动着,有了活的迹象。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心。
竟然涨这么快。
她想起雌蛊的特性。
双修功力增长,雌蛊持有者是雄蛊的三倍以上。这是她当初种蛊时就知道的。
雄蛊护他周全,雌蛊承她反噬——这是代价。而这多出来的两倍涨幅,算补偿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倍涨幅。九次之后,她应该能破境了。
九次之后,就再也不用见他了。
而他……
她忽然有点好奇,他现在是什么感受。
涨了多少?有没有发现不对?会不会问她?
洞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敛了神色,靠回石壁上,摆出一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苏妄生端着一碗水走进来。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刚好入口。
她垂着眼,没看他。
那人的目光却落在了她心口的伤处。“怎么还在出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很少听到的温柔。关切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不像作假。
沈清欢低头看了一眼。
纱布上的红又晕开了一圈,确实比刚才大了。边缘洇得不太规整,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朱砂。
“正常。”她说,“心头血嘛,止得要慢一些。”
苏妄生抬手,灵力刚聚起来,就被她按下去。
“别。”她说,“留着。你这一晚上好不容易涨的,浪费了多亏。”
见这人又一副“死不了就无所谓”的态度,苏妄生试图和她讲道理。
“清欢,自己的身体——”
“行了行了,苏道长您饶了我吧,”她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又往石壁上靠了靠,“我现在真没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他,一脸无辜。
良久,他叹了口气。
“……随你。”
沈清欢是被苏妄生送回渡君山的。
她一路说了八遍“用不着”,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是怎么了?”孟云霁看见沈清欢被人扶着回来,心口还渗着血,吓得剑都忘了收。
沈清欢摆摆手:“没事,小伤。”孟云霁看着她,又看向旁边扶着她的男人——苏妄生。
下意识的一声“师兄”差点叫出口,随后反应过来。
她眉头皱起来,手里的剑握紧了几分。
沈清欢注意到了,叹了口气:“自己人。”
孟云霁没说话。她走上前,从苏妄生手里接过沈清欢的手臂。
苏妄生顿了一下,看向沈清欢。
沈清欢摆摆手:“行了,送我到这里就行。”
他沉默了一瞬,松开手。
孟云霁扶着沈清欢往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住。
“伤口谁处理的?”
沈清欢愣了一下:“他。”
孟云霁回头看了一眼苏妄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扶着沈清欢继续往里走。
山脚下的阵门“咔”的一声
关上了。
苏妄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洞口。
没人请他进去。
幽莹洞的洞内依旧透着丝丝寒气。
孟云霁扶着沈清欢在幽莹洞的石榻上坐下,又给她披上薄被。
“我叫柳梢来?”她看着沈清欢说。
沈清欢点点头。
柳梢是药修,医术也好。
随后,一团通信灵力飞出了洞口。
柳梢几乎是跑进来的。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清欢姐——!”
孟云霁刚往旁边让了一步,柳梢就已经冲到石榻前,手里的医药箱往地上一放,膝盖一软,直接跪坐下去。
她看着沈清欢心口那块渗血的纱布,脸都白了。
“怎么、怎么伤成这样……”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抖了两下。
沈清欢靠在石壁上,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没事,小伤。”
柳梢瞪她一眼,眼眶都有点红了。
“这叫小伤?”她吸了吸鼻子,低头去翻医药箱,动作又快又急,几卷纱布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止血的、止血的呢……孟师姐你帮我找找,我、我手抖——”
孟云霁沉默地蹲下来,从医药箱底层抽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柳梢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欢,眼睛红红的,声音还带着点颤:
“清欢姐,我开始了啊。”
沈清欢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嗯。”她说,“你来。
虽然刚刚慌乱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可柳梢一上手,那股慌乱劲儿就没了。
止血、清创、换药——动作又快又利落,眼神专注得像换了个人。血很快止住,她顺手搭上沈清欢的脉,眉头微微皱着。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稳了:
“合欢蛊压制住了。你的功法也隐隐有破境之势。”她顿了顿,“若能破境,我可替你解蛊。”
沈清欢看着她,愣了一下。
合欢蛊的事,第一次反噬发作时就没瞒住。她疼得死去活来,柳梢守在旁边哭了半宿。
后来这丫头闷不吭声地跑了趟苗疆,说是去“研究研究”。
没想到还真让她研究出来了。
沈清欢扯了扯嘴角,抬手擦去柳梢挂在脸颊上的泪珠,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出息了。”
柳梢吸了吸鼻子,没接话,低头继续收拾药箱。
柳梢给她细细说了解蛊的法子。
“蛊可以解。”柳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在苗疆找到了法子。”
沈清欢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柳梢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解不干净。”
沈清欢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合欢蛊这东西,”柳梢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它扎根太深了。我找到的法子能把蛊虫按死,可按不死的那点根……还留着。”
沈清欢没说话。
柳梢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只要你们……动情。”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只要动情,那点根就会重新长出来。比之前还要疯,还要狠。”她低下头,“到时候再解就更难了。”
沈清欢靠在石壁上,看着洞顶的钟乳石。
动情。
她忽然想笑。
已经动了。
早就动了。
柳梢继续说:“我在苗疆还打听到一种东西,叫忘川丹。”
沈清欢的手指动了动。
“吃了那个,就能把一个人彻底忘掉。”柳梢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忘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她顿了顿。
“那样的话,根就没了。因为动情的那个人……不在了。”
洞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沈清欢盯着洞顶,很久没说话。
柳梢坐在旁边,不敢吭声。
过了很久,沈清欢才开口。
“两种法子,”她说,“你都会?”
柳梢点头。
“解蛊,但可能复发。或者……”她顿了顿,“忘川丹。”
沈清欢垂下眼。
她想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有反噬,所有因果,都由雌蛊者一人承担。这是她种蛊时就写好的代价。
可那只是反噬。
现在还要加上“动情”两个字。
动情就会复发。
复发就会更痛。
她忽然想起他今天早上看她的眼神。
那种温柔。
那种担心。
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动情。
她垂下眼,在心里默默想:此事本就是她强求。结束之后,让他忘个干净也好。
——挺好。
省得她还得想法子解释。
也省得……他将来有一天,因为动情,再把这条命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