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吗?”苏妄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抬起头。
他站在旁边,正看着她。
晨光从洞口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眉眼温和,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忽然想问:你是不是因为蛊才对我好?
可她没问。
有什么好问的,苏妄生甚至现在都不知道蛊的存在。
她只是摇了摇头,把碗放回石桌上。
“不要了。”
他看了一眼那只碗,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空。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那种累。是别的什么。
她把目光移开,垂下眼。
——就这样吧。
偷来的就偷来的。
偷完了,就还回去。
“灵霞草被我吃了。”沈清欢坦白。
苏妄生的动作顿住。
沈清欢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有点烫:“别紧张。药在我血脉里,要救她的话,取几滴心头血就行。”
他沉默了一瞬。
“双修……”他开口。
“双修是为了我的功法。”她接得很快,“卡在第九重伪境三年了,你的灵力可以帮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
“就这样?”
她眨了眨眼。
“就这样。”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追问。
可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松了口气。
——他没问到合欢蛊。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沈清欢坐回石床上,背过身。
左手探入衣襟,摸了摸肋骨,感知心跳,下刀的位置——找到了。
匕首举起来的那一瞬,手腕被人握住。
“清欢,你等等。”
她一愣。
这声音……有点慌。
她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苏妄生的眉头皱着,眼底有东西在翻涌。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等什么?”她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松。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苏妄生,”她说,“松手。”
他没松。
她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有分寸。”她说,“不会出问题的。”
他还是没松。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忽然跟个护食的狗似的,死死攥着她不放。
“你到底要干嘛?”她问。
“用手腕好不好?”他说,“先从手腕取血,看看行不行。不行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带着一点无奈。
“苏妄生,”她说,“手腕的血没有药性。只有心口的才有。”
他沉默了。
她看见他的眉头皱起来,握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看着她,良久,开口:“……让我来。”
沈清欢愣住了。
“……什么?”
“让我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行”,想说“你从来没干过这个”,想说“万一你手抖我人就没了”。
可他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跑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妄生,”她放轻了声音,“这个我自己来就行。我练过,我知道怎么下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开口:“我知道你有分寸。”
他顿了顿。
“可我不想让你自己来。”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洞里的水声盖过去。
可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忽然忘了怎么说话。
他趁她愣神,从她手里把那柄匕首拿了过去。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心,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视线与她平齐。
“位置。”他说,“告诉我位置。”
她看着他,半天没动。
他也没催,只是等着。
良久,她垂下眼。
抬手,隔着衣襟,按了按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
“这里。”她说,“顺着肋骨,往里一寸。”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怕吗?”
她愣了一下。
怕?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取血而已,她做过很多次。虽然取心头血是第一次,但取血这件事本身,她熟得很。
可是被他那么一问,她没反应过来回什么。
当然,着沉默落到苏妄生眼里就成了默认。
他默认她害怕。
苏妄生看着她,目光软了软。
“那就不看。”他说。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
眼前一片黑暗。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轻轻覆在她眼皮上。
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数三下。”
“一。”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
“二。”
她的手攥紧了身下的石床。
“三。”
刀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往里钻的疼。刀尖穿过皮肉,一寸一寸往里探,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刀尖下震颤。
她咬住下唇,把那声闷哼咽回去。
眼前还是黑的。他的手还覆在她眼睛上,没松。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的眼皮贴着他的掌心,那点颤抖就藏不住了。
是他在怕。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
“快了。”
刀尖继续往里探。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触到了——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人攥住,疼得她整个人一缩。
可他的手还覆在她眼睛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刀,没有动。
“别动。”他说,“马上好。”
她咬着唇,没动。
然后她感觉到刀尖轻轻一挑——疼,但很快。
血涌出来的感觉,温热的,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的手从她眼前移开。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去。
心口洇出一小片红。他的手指上沾着血,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玉瓶,瓶底已经凝了三滴鲜红。
他看着那血滴,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手,也没说话。
良久,她开口:“……你手很稳。”
他抬起头,看她。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
可他没笑。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鬓边落下来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
她愣住了。
他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疼吗?”他问。
她张了张嘴。
想说“你说呢?”可是看到他关切的眼神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摇了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信。
但他没再问。
只是把那只玉瓶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按在她心口的伤口上。
“按住。”他说。
她伸手按住。
随后一股温柔的灵力像水一样包裹在她的伤口上。
从他的手心渡过来,细细的,绵绵的,顺着她的伤口往里渗。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地盯着那处伤口,像是怕它下一秒就会裂开似的。灵力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把她心口那点刺痛一点点化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点疼,至于吗?
她在心里嘀咕。又不是没疼过。合欢蛊反噬的时候,比这疼多了;《万葬》那些怨气往灵脉里灌的时候,也比这疼多了。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她又不是瓷娃娃。
碰不得、摔不得、疼不得。
可他的灵力还在往里送。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她开口。
他没动。
“我说行了。”她又说了一遍,“不疼了。”
他这才抬起头,看她一眼。
目光里有点怀疑。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开。
“这点疼不算什么。”她嘟囔了一句,“浪费灵力。”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怕疼。”
她愣了一下。
“可我不想让你疼。”他说。
沈清欢怔住了。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没有躲。
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垂下眼,盯着心口那微微渗血的伤处。
良久,她很小声地“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