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他的灵力太暖、他的怀抱太稳——她就这样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无声无息。
苏妄生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还覆在她背上。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一下一下，轻轻扫在他颈侧。
很轻。像羽毛。
他低头看她。
洞口那盏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皱着的眉头描得很淡。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老实——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懒散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有睡着，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才会自己跑出来。
比如泪痕。
她脸上有两道干涸的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发里。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抬手抹那把脸的时候，他看见了，但他没说话。他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别……别讨厌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厉害，像是做噩梦了。他不知道她在梦什么，但他猜，那梦里大概有他。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她。
他从来就没有办法讨厌她。
从很久以前，从她蹲在寒玉潭边照影子、回头笑着问“师兄你看我像不像水鬼”的时候起，他就没有办法讨厌她。
他只是不敢说。
后来他闭关，她离开宗门，三年不见，他出关第一件事就是问她在哪。他请命来渡君山，表面上是为落芷求药，实际上——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就是想见她。
想看看她好不好。想问问她这三年怎么过的。想告诉她，他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
现在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手攥着他的衣角，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眉头皱着，像是梦里还在疼。
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眉心。
很轻。怕把她吵醒。
沈清欢，我该拿你怎么办？
醒来的时候沈清欢脑子像一团浆糊，昨晚后半段的事情模糊得不行。
她好像说了什么丢人的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就抢先一步提醒她——别想了，你还有更要紧的事。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腰像是被人折过又接上，腿也酸，连手指尖都使不上力。她试着动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行吧。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下了个诊断：还活着。但也就是还活着。
身下是石床，背上盖着东西——是一床颇为厚实的锦被。
沈清欢愣了愣。
这床被子是哪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缎面的，绣着暗纹，厚实得能把人埋进去。一看就不是寒玉洞能长出来的东西。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苏妄生站在云霄宗的寝居里，面无表情地把一床锦被叠好，塞进乾坤袋。
可能还叠了两下，没叠好，又打开重新叠。
沈清欢“噗”地笑出声。
“醒了？”苏妄生端着碗走进来，目光落在她弯着的嘴角上，“笑什么？”
沈清欢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她声音有点哑，但笑得实在开心。
苏妄生看她一眼，没追问。他把碗放在石桌上，问：“能起来吗？”
“能。”沈清欢答得飞快。
掀被、起身、迈步——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脚底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她闭上眼，等着和石床来个亲密接触。
没等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捞住她的腰。
她睁开眼，对上苏妄生的目光。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紧张。
“……不是说能吗？”他问。
沈清欢：“……能是能，就是有点费膝盖。”
苏妄生看着眼前这个嘴硬逞能的人，有些忍俊不禁。
他没戳穿她。只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到石桌前坐下。
“银耳羹。”他把碗推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对嗓子好，昨夜……”
昨夜你嗓子都哭哑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
沈清欢也没敢问。
她只是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热气腾腾地扑上来，把她的脸熏得有些热。
——其实是热的。不是别的。
苏妄生这么温柔小意，她都有点舍不得放手了。
当然，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她埋头喝羹，热气蒸腾上来，把眼底那点不该有的东西熏了回去。
——马上就要取心头血了。
取血是为了救他的心上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话本。讲的是一个王爷，为了救自己的心上人，取了王妃的心头血。
后来王妃没死，王爷也没走，两人纠缠了许多年，叫什么来着……虐恋情深。
她当时看得直皱眉，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取血就取血，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现在想想，如果对象是苏妄生——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想什么呢。
她把最后一口羹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现实不是话本。
取血是她自愿的。没有王爷逼她，没有阴谋算计，甚至没有人在背后推她一把——是她自己站出来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场交易结束之后，他与她便再无瓜葛。
她连怨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有什么资格怨呢？他不知道合欢蛊的事，不知道她练了《万葬》，不知道她等了他三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来求药，然后答应了她开的条件。
他甚至对她很好。
好到她刚才那一瞬间，居然产生了“舍不得”这种念头。
沈清欢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羹汤，忽然有点想笑。
——他为什么对她好？
也许是因为她从前是他师妹。也许是因为他这人本来就心软。也许……是因为蛊虫的作用。
雄蛊在他体内，雌蛊在她体内。它们互相呼应，会让他对她产生一种本能的亲近。
那不是喜欢。
那是蛊。
她想。
他和温落芷才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清清白白，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算计和交易。
他值得一个洁净无瑕的爱人。
不是她这样的。
现在这些——他端来的银耳羹，他扶她的手，甚至一夜的温存——都是她偷来的。
是她用交易换来的。
等血取了，蛊压了，境破了，他就该回去了。
回他的云霄宗，回他的温落芷身边。
而她……
她低头看着碗底。
碗底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