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有事瞒着他。
在她开口说出“和我双修”的那一刻,苏妄生就知道了。
不是因为她演得不好。她演得很好——懒散的姿态,轻快的语气,甚至那个掐着下巴想事情的小动作,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正是因为这些都太像了,他才觉得不对劲。
所以他问了:“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是魔头呀,魔头救人总要收点代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盈盈,像是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但他认识她十几年。
他知道她真正说谎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所以他没有信。
他的师妹,他看了十几年。她跳脱,爱笑,喜欢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他知道,她骨子里比谁都规矩。那样的她,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条件。
她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温落芷的伤?灵霞草?宗门交代的任务?
然后她说完,他听见自己说:“好。”
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追问那个“不得已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后来她问他:“你不考虑一下?不讨价还价?万一我要个三年五载呢?万一我破不了境讹上你呢?”
他不知道怎么答。
他只知道,在她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
不管她提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他就是无法拒绝沈清欢。
这晚苏妄生彻夜未眠。
他翻遍云霄宗藏书阁的典籍,把那些尘封已久的卷轴一本本摊开,就着烛火逐字逐句地看。关于禁术,关于反噬,关于一切可能与她的条件有关的记载。
可他所获寥寥。
有些卷宗提到“双修为鼎炉可助修为”,但那说的是采补之术,与她所言“助我破境”似是而非。有些提到某些禁术修至瓶颈需外力冲关,却语焉不详,只留下“非正道所取”的批注。
他把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到底瞒着他什么?
烛火燃尽了一根,他又续上一根。
窗外夜色沉沉,藏书阁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与之相反,沈清欢这一晚睡得很沉。
她以为会睡不着。可她太累了,只是闭上眼,就沉入了黑暗。
中途柳梢进来过一次。
她轻手轻脚把一碗温热的汤药放在榻边,借着微光看了看沈清欢的脸色,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沈清欢没醒,柳梢蹲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
那碗药是安神的凡草,加了蜂蜜。柳梢见她睡着,后来又不放心,进来一勺一勺慢慢喂了几口。
沈清欢昏昏沉沉,本能地吞咽,就着那药力,一觉睡到第二日傍晚。
沈清欢醒来时打了个寒战。
她拢了拢身上的薄被——是昨夜周蘅给她搭上的。那姑娘大概是不放心,半夜又溜进来过。
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周蘅前几日晒过的。
柳梢和周蘅一样,是她的师妹。当年和她一起叛出云霄宗的,除了她们俩,还有剑修孟云霁和阵修陈迟。
四个人,如今都在渡君山。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洞口透进来的青灰色天光。
暮色将沉未沉。
她该去寒玉洞了。
——但她真的不太想去。
不是因为怕冷。
好吧,也是因为怕冷。寒玉洞那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有多凉。她从前就不耐冻,每次去那里练剑都要磨磨蹭蹭,让苏妄生在洞口多等一会儿。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
她裹紧被子,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她哪里是不想去。
她是不敢去。
苏妄生是她的心上人。
她怎么会愿意逼他和自己做那种事。
提出双修的时候,她用了最轻快的语气,最欠揍的说辞,把自己装成一个只图一时痛快的魔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下贱。
她在想:他会不会答应。
她在想:他要是答应了……她该怎么办。
他答应了。
他站在那里,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目光看着她,说“好”。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现在裹着被子坐在石榻上,只觉得脚有些迈不动。
——沈清欢,别怂。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掀开。
冷意瞬间涌上来,她打了个哆嗦。
洞口,周蘅送来的干粮还摆在阵眼边。柳梢昨夜的药碗还在榻边放着。远处隐约传来孟云霁练剑的剑风声。陈迟不知道巡到哪里去了,洞口那一界阵稳稳地亮着。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然后她迈步,走出幽荧洞。
暮色落在她肩上。
寒玉洞在渡君山往东,五里路。
御剑不需半刻钟就能到。
但她还是走路去的。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想省着点灵力——毕竟今夜要做什么,她心里也没底,多留一分力气总是好的。
说得通。
挺合理的。
她自己都快信了。
山路崎岖,渡君山的夜露重,没过脚踝的野草把她的裙摆打得半湿。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一只夜蛾从她面前飞过,她停下来看它扑腾着翅膀飞远。
慢到路过一棵歪脖子老树,她站定,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块疤,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慢到她开始数自己的步子。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她放弃了。
沈清欢,你真行。
她站在山路中间,望着寒玉洞的方向,忽然有点想笑。
五里路。御剑半刻钟。走路也就三炷香的工夫。
按她这个走法,怕是要走到半夜。
——可她不就是在拖延时间吗?
她怕。
怕见到他。
怕走进那个洞。
怕今夜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妄生是她的心上人。
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她怎么会愿意逼他和自己做那种事。
可她没得选。
《万葬》卡在第九重伪境三年,她咽不下去了。合欢蛊还在她体内日夜反噬。灵霞草已经服下,温落芷等着她的心头血去救。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灵力,他的温度,他这个人。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山路还在往前延伸。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反正他会在那里等。
反正她总会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