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一道剑光破云而来。
苏妄生立于剑首，白衣猎猎。温落芷站在他身后，素裙随风，衣袂交叠。
二人乘月而来，并肩立在剑上，清冷如画。
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对谪仙。
如此美景沈清欢本应感慨两句，可惜现在她没这个心情。
灵剑落地，沈清欢快步上前，与苏妄生擦肩而过，停在温落芷面前。
“温仙子，我挚友练功岔气，灵脉撑不住了。瀛洲草已取回，唯有你的医功能炼化，恳请你出手。”
沈清欢简明扼要地说了缘由，语速飞快。
温落芷没有犹豫：“救人是我分内之事。但事成之后，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沈道友应允。”
沈清欢点头：“救人要紧，之后温仙子的要求我必尽力满足。”
得了这句话，温落芷便跟着柳梢进了屋子。
周蘅和陈迟被清了出来，屋里只留柳梢打下手。
沈清欢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虚掩的门，一动不动。
腰侧的伤口被柳梢重新包扎过，纱布底下还渗着一点血渍。她没管。
肩上忽然一沉。
她低头，看见一件外袍披上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苏妄生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她也没看他，目光还落在门上。
然后他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贴近。肩膀堪堪抵在她身侧，不近，却恰好能让她靠着。
沈清欢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温落芷扶着门框走出来，脚步虚浮。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缓了几息，才勉强站直。
沈清欢往前迈了一步。
温落芷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清凌凌的，像山泉。
明明累成这样，眼底却没什么怨色，只淡淡点了一下头——
成了。
月光落在她身上，汗湿的衣裙贴着，狼狈得很。
可就是让人觉得干净。
“孟道友没事了。”温落芷声音有些轻，像是累极了，“只是要静养，暂时别进去打扰。”
她缓了口气，看向沈清欢：“沈道友，能否借一步说话？”
柳梢在里面守着，没什么不放心的。
沈清欢朝温落芷点了点头，把肩上那件外袍拿下来，递还给苏妄生。
他没接，只是看着她。
温落芷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转身向后山走。
随后，沈清欢把外袍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跟上温落芷。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后山的月亮很圆很亮，这使夜更加宁静。
“云霁的事，辛苦温仙子了。”沈清欢率先开口。
温落芷摇摇头：“救人本是分内之事。再说……”她顿了顿，看向沈清欢，“之前我重伤垂危，是沈道友取心头血救的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沈清欢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那件事不必再提。”她别开眼。
温落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苏妄生要退婚。”
沈清欢猛地转过头。
月光下，温落芷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昨日找过我师伯。”她说，“我师伯没同意。”
沈清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落芷继续说下去：“他这些年待我很好，敬我，重我，护我。这门婚事，我师伯和云霄宗掌门都很看重。”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欢，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沈道友，我今日来，除了救人，还想请你帮个忙。”
沈清欢嗓子有些干：“……什么忙？”
“帮我劝劝他。”温落芷说，“退婚的事，让他再想想。”
说这些话时，温落芷问心有愧。
她看得出来。每次只要有沈清欢在，苏妄生的目光就在沈清欢身上。
她不是瞎子。
可这个婚事，她不能放手。
她是药王谷的旁支出身，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能被掌门夫人选中，成为苏妄生的未婚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苏妄生是掌门之子，是首座弟子，是未来最有可能执掌云霄宗的人。
若是丢了这门婚事，她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无人问津。
她把那点心虚按下去，继续看着沈清欢。
苏妄生要退婚这事，沈清欢是真没想到。
她愣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转过弯来。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理由。
——双修。
苏妄生这人，古板得很。从小就是，门规背得比谁都熟，做事一板一眼，从不逾矩。
和她一起出任务，她闯祸他善后，她闹腾他管着，她偷懒他盯着。
现在他们做了那种事，肯定觉得该负责。
可沈清欢不这么想。
他俩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没有谁要对谁负责的道理。
或许等蛊虫解了，他把这些事忘掉，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然后沈清欢轻轻的笑了。
她对温落芷说：“你放心，他应该不会退婚。”
这话让温落芷一头雾水。
沈清欢的话来得没头没尾，可她的语气太笃定，笃定到像是她亲口问过苏妄生似的。
温落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她相信沈清欢。
两人回来时周蘅和陈迟已经回去休息了，只有苏妄生还站在那里独自淋着月光。
沈清欢走过去，语气轻松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温仙子就交给你了，完璧归赵——快送她回去吧。”
苏妄生皱了下眉：“清欢，我不太放心，留下来陪你。”
“哪有让未婚妻自己回去，在这儿陪我的道理？”沈清欢打趣道。
苏妄生想了想，觉得也是。
虽说他和沈清欢已经在一起了，可到底没公开，留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的，对她名声不好。
再说温落芷还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正式退婚之前，总得给人家留个面子。
他点了点头。
趁着温落芷没看这边，他低头，在沈清欢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那好。”他说，“照顾好自己，我明天再来。”
沈清欢没躲那个吻，仰着脸笑了笑，眉眼弯弯。
“好，明天见。”
她笑着，尽量扮演得和从前一样。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