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请……”
二人相继落座,刘封示意老者先下,老者没有客气,枯瘦的手指轻拈,夹起一枚黑子,随后淡淡开口:“小友想必好奇,老夫于孙女二人究竟是何来历。”
语闭,老者手中的黑子落下,刘封目光望去,黑子点在了棋盘左下角星位之上,落子之声清脆,好似让棋盘都荡起了一层涟漪。
刘封看了下,也执起白子,指尖微顿,稳稳落在右上角星位之上,与老者的黑子形成了对峙之势,随后收回手,静等着老者的下一步动作。
“老夫陈墨,世间人多称老夫为持杖老人。”老者看了看身旁的少女,“此乃我孙女,虞昭。
轰……
刘封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旋即猛地抬眼,怔怔望着眼前着看似无比平凡的老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整片小天地都随着“持杖老人”这四个字,轻轻震颤。
持杖老人……这四个字,他如何不知。
当年黄巾起义,太平道妖人祸乱天下,张角身死之际,他手中那件引动天地气数、承载太平道因果的法器,九节杖,就此失踪。
十余年后,江湖再次掀起波澜,张角的九节杖再次现世,传闻被一老者背负着行走天下,不涉朝堂,不结帮派,来无影去无踪。
但每一次他的出现总能引动一方变动。
莫不是这眼前之人?
刘封下意识便想抽身而退。
太平道余孽,这五个字因果太重,重到足以压死任何一方王侯。若是沾上这份大因果,便等于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大汉王朝虽名存实亡,但依旧是整个天下法礼的中心,与之敌对的势力一旦出现,天下间各路诸侯都有义务讨伐,这也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的根源。
可他终究还是未动。
因为到目前为止,老者都未曾显露半分强迫之意。
而且此刻的他,在此方小天地里,便如同釜中鱼,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刘封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度开口,然声音却多了分冷意:“前辈既已亮明身份,不妨直言,寻我究竟意欲何为?”
老者没有立即回答刘封的话,只是淡淡的落下一子,而刘封也没有接着问,只是随着老人的动作,落子在棋盘之上。
这一刻黑白棋子交错,杀机暗合。
“不久前,我夜观天象。”老人抬头,目光悠远,似穿透小世界,望向苍茫星空,“北方本已黯淡将熄的紫微星,竟隐隐有复苏之兆,星上更有气运闪动,流转不息。我便起卦了一卜,最后得一卦象,名曰见龙在田。”
“我循卦象行走各郡,未曾想,还不曾路过几郡,便在这房陵城,遇见了小友。”
刘封心猛地一沉,这恐怕说的是自己。
靠卜卦能卜卦出这一层,眼前这位老者,至少已是玄真境以上的道门高人或者方士。
“当年成都府初见小友,机缘未至,我又因入世不久,自封境界,未曾看清。”老者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如今才看出,小友身上竟藏着被先生打散的一缕王朝气运,而且更小友还兼备紫微星命格,老夫都不得不感叹刘备此人之慧眼。”
二人语气平和,但说出的每一句,都足以让天下群雄疯狂,可偏偏二人说话却是如此的平静。
而一旁的少女虞昭,始终挂着甜甜的微笑,丝毫没有被眼前的画面影响。
刘封眼底寒芒骤然绽放,周身兵家煞气、玄气、龙气同时爆发,如同一柄出鞘利刃,即便面对的是不可抗衡的无上存在,他到现在都看不出老人的目的。
但这些话语越来越危险,如果老者来意不善,他也不惧,哪怕蚍蜉撼树也要试一下。
“那前辈寻我,是为我身上的命格与龙气?”
老者淡然抬眸,那一双看似苍老的眼眸深处,星河倒转,道纹流动。刘封倾尽全力释放的所有气息,皆在这一眼之下,瞬间烟消云散,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老者眼中反而掠过一丝赞许,赞许刘封的举动,赞许刘封那股不屈的精神。
“来之前,老夫心中确有此打算,如果拥有这些东西的是个太生怕死趋炎附势,眼里没有众生的人,我会毫不犹豫的抽离紫微星命格和那缕王朝气运。”他随手再落一子,这一子,没有追杀深陷重围的白棋,反而落在白棋外侧,硬生生为绝境中的白子,留下了一道生机,隐隐有辅佐之意。
“只不过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刘封眉头紧锁,指尖白子悬在半空,并未急于落子。
沙场征战多年,他深知,太过轻易的生路,往往是致命的陷阱,而且对一个才初见的陌生人,他必须的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将白子轻轻落在一处空寂星位之上,没有第一时间突围,而是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是为何?”
老者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话语,缓缓开口道:“其一,你身在刘玄德义子,却没有刘玄德的血脉,你得心已经不再忠于刘玄德。老夫观你面相,流动的不是王途霸业,不是朝堂权谋,而是血海深仇与天下苍生。”
“其二,你的命格,被迷雾强行遮蔽。原本注定横死的命盘,却不知是何原因,如今却生机重现,这点竟连老夫也看不透,老夫希望这乱世尽快结束,而结束乱世的办法或许在你身上。”
陈墨老人语气中,既有几分对未知之事的忌惮,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自入太平道前后百年间,时常看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这世间的芸芸众生苦乱世久矣,所以他想替先生看一看,这乱世尽头,究竟会不会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入世这么写年,他见过无数的变数,但算来算去,都没有个好的结果,而如今眼前的这个变数是他无法看透的。
所以这个好的变数或许会在这年轻人身上。
刘封沉默良久,指尖一送。
白子落下,将那枚被困死局的棋子救出。
刘封收回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于自身处境的沉郁,有对乱世前路的茫然,更有几分对太平道的惶惑。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诘:“前辈为何选中我?曹魏雄踞中原,兵甲如云;季汉承继汉统,名正言顺;东吴割据江南,富甲一方,这三者麾下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底蕴深厚。
而我眼底纵有对芸芸众生的悲悯,可如今孑然一身,又何德何能,结束这烽火燎原、生灵涂炭的乱世?”
老者缓缓的将手中的黑子放在棋盘边上,指尖轻拂衣袍,侧身转向身旁清澈如镜的湖泊。
湖面倒映着漫天桃花,也映着他苍老却深邃的眼眸,这局棋,已然没有下下去的必要,刘封说话虽委婉,但他终是看到了他的态度。
“老夫入世多年,踏遍天下各州郡县,见过的英雄豪杰、凡夫俗子如过江之鲫,曹操、刘备、孙权,这三人老夫皆曾远远见过。”
他的声音浑厚平缓,却裹着穿透时空的力量,“他们皆自称胸怀天下,可怀的天下并非天下黎民之天下,而是他们‘一己之天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所求不过是曹氏霸业;眼底没有苍生和平之愿,刘备口称复兴汉室,终究图的也不过是汉室传承不断,眼里亦没有苍生安乐之愿,孙权固守江东,所思亦是子孙后代福祉而已,眼里亦没有苍生和平之愿。”
刘封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