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的话倒也不算错。
宓桃拿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个圈,把蚂蚁的路堵住,看那小东西绕了一大圈又找到了新方向。
人跟蚂蚁也差不多,路堵了就绕,绕不过去就认命。可问题是,蚂蚁不会被人掐着脖子问你为什么要绕路。
她叹了口气,把树枝扔了。
想那么多也没用,眼下的日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后面继续忙碌,也没浪费时间。
“宓桃!”
屋里传来莅阳公主刚睡醒的慵懒嗓音,带着起床气。
宓桃赶紧拍了拍裙子上灰尘,快步进了内室。
莅阳歪在软榻上,头发散着,眼皮半耷拉,伸手指了指妆台上一只空碟子。
“本宫想吃城西刘家的桂花糕,再去翠合斋带两盒松子酥回来。”
宓桃愣了一下:“殿下,城西……那得出府。”
“出府怎么了?你长腿不是用来走路的?”莅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快去快回,磨蹭了本宫扣你月钱。”
宓桃哪有什么月钱可扣,但也不敢多嘴,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出府倒也好,正巧给宓青捎些药材回来。上回买的那几味药已经快见底了,老先生说还得再吃半个月才能断根。
宓桃从角门出了相府,沿着长街往城西走。
春日的京城热闹得很,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先去药铺称了二两黄芪、一两白术,又添了些甘草,掌柜的用油纸包好,她塞进袖子里。
刘家的桂花糕排了好长的队,宓桃等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翠合斋的松子酥倒是快,进去就拿了两盒。
东西齐了,宓桃抱着糕点往回赶。
街上人流正密,她低着头走得急,拐过巷口时,肩膀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力道不小,宓桃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糕点盒子差点摔地上。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一声呵斥劈头而来。
宓桃吓得肩膀一缩,赶紧抬头看——
面前站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锦衣玉冠,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四五个佩刀随从。那人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周身透着一股行伍中人的凌厉劲儿。
宓桃愣了一瞬,总觉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
“大人息怒。”身旁一个随从凑上前来,先替主子整了整被撞歪的衣襟,回头瞪了宓桃一眼,“这位是镇北将军柳照白柳大人,你一个下人,走路不带眼睛的?”
镇北将军。
宓桃脑子嗡了一下。
柳照白——手握三万精兵,驻守北境,去年刚打退了匈奴南侵,连皇帝都得客客气气地赐宴嘉奖的那位柳照白?
完了完了完了。
宓桃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糕点盒子抱在怀里压得变了形,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将、将军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走路没长眼,冲撞了将军……”
她嘴皮子打架,话都说不囫囵。
柳照白低头看了她一眼。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净净的,吓得眼眶都红了,倒是有几分颜色。
他本来一肚子火气,被这么个小丫头撞得胸口生疼,可看她吓成这副模样,那股气又散了大半。
“行了,起来吧。”
柳照白皱了皱眉,显然没工夫跟一个婢女计较。他有急事在身,今日入京述职,还得赶着去宫里觐见。
“谢、谢将军开恩……”宓桃磕了个头,额头碰着青石板,又凉又疼。
柳照白已经转身走了,随从们紧跟其后,脚步匆匆。
宓桃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要走,余光扫到地上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青白色的和田玉,雕着虎纹,坠着红绳穗子,正安安静静躺在方才柳照白站过的位置。
应该是刚才撞的时候从腰上磕落的。
宓桃四下张望,柳照白一行人早拐进了另一条街,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追不上,更不敢追。一个婢女追着镇北将军满街跑,那画面——怕不是当场就被随从拿刀砍了。
可这东西也不能扔在街上。万一被旁人捡了去,到时候将军府追查起来,最后一个撞人的丫鬟被翻出来,那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宓桃咬了咬牙,弯腰捡起玉佩,用帕子裹了,塞进袖子最里层。
先带回去再说,找个机会送还就是了。
回到相府已是申时末了。
宓桃将糕点盒子呈给莅阳公主,公主尝了一块桂花糕,嫌凉了,骂了两句,倒也没怎么为难她。
之后便是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一直忙到亥时过半,公主才歇下。
宓桃浑身酸痛地回到下人房,推开门的一瞬间,脚步骤然停住。
屋里黑着灯,但窗边分明坐着个人影。
宓桃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那人影动了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出一张清瘦的脸。
谢文述。
“你!”宓桃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嗓子低喝,“你怎么在这儿?!”
谢文述翘着二郎腿坐在她那张破矮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姿态倒是闲适得很。
“嘘——小声点。”
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折扇往门口方向一指。
“隔壁就是其他丫鬟的房吧?你想把人都喊来?”
宓桃赶紧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心跳得乱七八糟。
“公子,你大半夜的跑到奴婢房里来,要是被人看见……”
“没人看见。”谢文述打断她,站起身走近了两步,借着月光打量宓桃,“我从后院翻墙进来的。堂堂驸马爷翻自家墙头,你说出去谁信?”
宓桃一时语塞,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那公子到底有什么事?白天不能说吗?”
“白天?”谢文述冷笑了一声,“白天你在公主跟前伺候,我说什么,麻烦你给我弄点治身体的药?”
宓桃闭了嘴。
好吧,这事确实不好摆在台面上讲。
谢文述压低了嗓音,凑近了些:“上回你给的那颗药丸,已经没了。”
“没了?那才几天——”
“你管我几天!”谢文述脸上挂不住,扇子一合敲了下桌面,又赶紧自己把动静压小,咬牙道,“反正你赶紧再弄一颗来。公主那边……催得紧。”
宓桃头疼得厉害。
那药丸本来就是个幌子,根本没有什么祖传秘方,拿什么再变一颗出来?可这话她不敢说,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以谢文述的脾气,当场掐死她都是轻的。
“公子容奴婢几日,这药确实得现配,药材还没凑齐……”
“几日?”谢文述逼近一步,目光灼灼盯着她。
月光下,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合规矩。
宓桃本能地往后缩,后背已经贴着门板了,退无可退。
“三……三日。”
谢文述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宓桃身子僵住,瞳孔微缩。
“你长得确实不错。”
谢文述的拇指在她下颌上摩挲了一下,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她脸上。
“难怪大哥都——”他话说半截,又咽了回去,眼里却多了层暧昧不清的东西,“公主要是知道连大哥都想抢她的丫鬟,怕是要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