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公主投来的不悦视线,能感觉到谢文述坐立不安的细微动静,更能感觉到上首那道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儿的注视。
过去就是死。
可不过去,怕是死得更快。
莅阳公主的脸已经沉了下来。她堂堂公主,新婚第二天,自己的陪嫁婢女就要被大哥当众要走,这传出去,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正要开口,带着皇家威仪斥责这不知分寸的丫鬟,顺便敲打一下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哥。
谁知,谢从寒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寡淡,“过来,伺候用膳。”
一句话,把莅阳公主准备的说辞,近乎堵在了喉咙里。
伺候用膳?
就这么简单?
这理由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她若是再阻拦,倒显得她这个弟媳小家子气,连个伺候吃饭的丫鬟都舍不得。
莅阳公主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宓桃得了令,像是上了绞刑架的囚犯,迈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上首那个位置。
她终于走到谢从寒身边,垂着头,不敢看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
谢从寒没有应声,只是将手边的空碗往前推了推。
宓桃会意,颤抖着手拿起汤匙,为他盛汤。那只白玉汤匙在她手里重若千斤,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它掉在地上。
汤水盛好,她小心翼翼地将碗捧到他面前。
就在碗沿即将落于桌面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没有接碗,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捧着碗沿的手指。
冰凉的水晶扳指,硌着她的指骨。
宓桃浑身一颤,险些将整碗热汤都泼出去。
“手这么抖,”谢从寒终于开了口,“是怕我吃了你?”
这话一出,谢文述的脸色白了又白。
莅阳公主的脸则是青了又青。
宓桃吓得差点跪下去,慌忙抽回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奴婢……奴婢手笨,请大人恕罪。”
谢从寒收回手,端起那碗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没再为难她。
可这顿饭,对宓桃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一顿饭用完。
众人放下碗筷,下人奉上香茶。
宓桃以为自己总算逃过一劫,正准备退回公主身后。
“公主。”
谢从寒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再次开口。
“这个婢女,我要带走。”
莅阳公主强撑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下来:“我的人,我不给,大哥到底作何为难我?”
“我这边离了她,许多事都不方便。”
“那就再挑个方便的。相府不缺下人。”
两个人你来我往,话语间没有半点火药味,却让整个饭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谢文述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他当然不希望宓桃走!这个小丫头可是他重振雄风的唯一希望!
要是被大哥要了去,万一……万一被大哥睡了,那他怎么办?
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跟谢从寒叫板。
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莅阳公主,小声说:“公主,大哥他……要不就算了?”
“算了?”莅阳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了几分,“她是我的人!凭什么他说要就要!”
这已经不是一个婢女的归属问题,而是她公主的尊严问题!
宓桃站在风暴中心,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多希望自己此刻能晕过去。
公主和首辅僵持不下,气氛越来越僵。
就在这时,谢从寒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宓桃身上。
他看见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快要碎掉的可怜模样。然而,在那极致的恐惧之下,当公主强硬地拒绝他时,他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庆幸。
她以为,公主能保住她?
真是有趣。
谢从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神色淡然。
“既然弟妹如此舍不得,那便罢了。”
他竟然……退让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莅阳公主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快意。
看来这谢从寒,也不过如此,还是会顾及她公主的身份。
谢从寒没再看任何人,径直向外走去,只在与宓桃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来日方长。”
谢从寒直接去了前朝,谢文述也寻了个由头溜之大吉。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平息了。
宓桃跟着莅阳公主回到院子,公主因为赢了首辅一头,心情大好,赏了她一支金钗。
可宓桃握着那冰凉的金钗,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寒意。
她知道,这根本不是结束。
逃。
必须尽快逃离这里。
她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吃人的地方。她要带着哥哥离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偌大的京城,天子脚下,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婢女,又能逃到哪里去?
除了依附谢文述,用那个所谓的偏方换取一线生机,她好像……已经别无他法。
宓桃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高大的梨树,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她却只觉得,那一片片飘落的,是自己无望的未来。
“发什么呆?”莅阳面色不悦,“快给我卸了头饰,我要小睡一会儿。”
“是。”宓桃赶忙帮助她,“公主,大人脾气不好,我实在担忧后续之事。”
万一最后真影响到他,又该如何是好呢?
闻言,对方嗤笑:“就算真为难到你头上又有何难,不还有我护着你?”
宓桃心想,话是这么说,可公主终究已嫁为人妇,许多时候在还未分家之前,难免要多有退让,真的能时时刻刻保得住她?
恐怕太难。
莅阳睡下了,宓桃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看蚂蚁搬家,随手找了个树枝,在地上划圈圈。
“唉……”她不自觉叹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你很愁吗?”宓桃抬起头,瞧见是院子里新分配到这的粗使丫鬟,叫春梅。
是个很老实的姑娘,看不出有什么坏心眼,宓桃对她防备心一般。
“没有,就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心里忧虑。”
“那有啥的,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主子高兴赏点东西,为自己攒点钱,以后老了也有法子生存,何苦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