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桃脑中一片乱麻,唯一的念头就是,她必须拒绝。
可一个陪嫁婢女,如何能拒绝当朝首辅的命令?
张妈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畅想着她被首辅看上之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
“你这丫头,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往后可别忘了提携我一把…”
宓桃猛地推开张妈,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在发颤:“嬷嬷,我…我不能去。”
“你说什么胡话!”张妈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首辅大人亲自开口,这是多大的体面,你敢不去?”
“我……”宓桃咬着唇,脑子飞速转动。
她不能拒绝,但有人可以。
整个相府,甚至整个京城,敢不给谢从寒面子的人屈指可数,而她的主子,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莅阳公主。
对,去找公主!
打定主意,宓桃再也顾不上张妈的拉扯,提着裙摆就往新婚的喜院跑去。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自己睡错了人,还睡的是当朝首辅。那等于是自己找死。
只能撒谎。
莅阳公主正由着丫鬟收拾打扮,昨夜的欢愉让她眉梢都染着春意,心情正好。
见宓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劈头盖脸就跪下了,她不由得蹙眉。
“大清早的,哭丧给谁看?”
“殿下救命!”宓桃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凄切,“奴婢……奴婢方才不小心,冲撞了首辅大人。”
莅阳拆下最后一支珠钗的动作一顿,侧过头:“谢从寒?”
“是。”宓桃不敢抬头,声音恐惧又委屈,“首辅大人动怒,说奴婢手脚笨拙,要将奴婢调去他的院子里伺候,以作惩戒……殿下,奴婢愚笨,怕是伺候不好首辅大人,更怕……怕丢了殿下您的脸面!求殿下开恩,跟首辅大人说一声,饶了奴婢吧!”
莅阳公主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她浑不在意地摆弄着指甲,“不就是冲撞了他一下么,他一个大男人,当朝首辅,还跟你一个小丫头计较?”
莅阳语气里满是轻蔑,既是对宓桃的大惊小怪,也是对谢从寒的。
在她看来,谢从寒再位高权重,也是谢家的人,是她丈夫的兄长。她如今是谢家的主母之一,处置一个丫鬟,难道还要看他脸色?
更何况……
莅阳的视线落在宓桃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你这丫头,如今可是本宫的得力人。”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驸马爷的身子,还得靠你那偏方调理。本宫用你用得正顺手,岂能让你去伺候别人?”
“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莅阳公主挥挥手让她退下,“谢从寒那边,他还能为了个丫鬟,跟本宫这个弟媳撕破脸不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宓桃低声称是,缓缓退了出去。
心头的大石暂时落了地,可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却悬了起来。
公主是保下她了,可她也因此,明明白白地违逆了谢从寒的命令。
这后果,恐怕比直接去他院里伺候更可怕。
翌日,清晨。
首辅院中。
谢从寒将才处理完一份加急的军报,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影。
时辰已经过了。
他要的人,没有来。
谢从寒面无波澜,拉开了手边的一个小抽屉。
抽屉的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耳珰。
他修长的手指将那枚耳珰捻起,冰凉圆润的触感落于指腹。
有趣。
真的敢不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晚的画面,女人在他身下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鹿,可就是这只小鹿,却敢在他的手背上留下牙印,敢用那样的手段将他玩弄于股掌。
事后逃之夭夭,如今又公然违抗他的命令。
这是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明明胆小如鼠,偏偏行事胆大包天!即便知晓她一开始的目的,但他对这种违背很不满。
谢从寒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颗珍珠,黑眸里掠过一丝玩味的冷意。
撩拨了他,弄伤了他,就想这么算了?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倒要看看,这只野狐狸,能躲到什么时候。
相府新妇入门,按规矩,次日要向家中长辈敬茶。
饭厅之内,气氛微妙。
莅阳公主一身华服,端坐在谢文述身侧,尽显皇家气度。
宓桃就站在她身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芒刺,牢牢钉在她身上。
正是谢从寒。
他们兄弟俩都生得极为出众,这是两种不同风格,但谢从寒明显更清冷矜贵,只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成一方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宓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脚冰凉。
一旁的谢文述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偷偷瞥了眼自家大哥,又看了看身后的宓桃,不知想些什么。
“本宫新带来的这个婢女,手脚还算勤快。”
莅阳公主忽然开口,她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夸了一句,“用着很是顺心。”
宓桃浑身一僵。公主为主动开口啊?
果然,上首那道冰冷的视线停顿了一瞬。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谢从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眼,看向莅阳公主,脸上没什么情绪。
“是么。”
“我记得,昨日就要了这个婢女,到我院里伺候。”
“公主似乎忘了?”
莅阳公主脸上笑已装不下去了。
她万万没想到,谢从寒能执着到这般程度。
“大哥说笑了。”她强撑着仪态,“我昨日是听说了,不过一个丫头,哪值得大哥亲自过问。我这边缺人手,她用着也还顺手,便自作主张留下了。大哥院里人才济济,想来也不缺她一个。”
谢文述在一旁坐立难安,额上都见了汗,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宓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自己的死期就在眼前。
谢从寒没有理会她。他转头,对着那个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的纤细身影,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你,过来。”
宓桃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